果然,孙弼接口道:“周丞,陈冲所言不虚。仓曹自推行新制以来,文书规制确实较以往明晰。上月拨付新军粮秣,虽手续稍简,然出库记录、验收凭证皆在。发放口粮,更有每日清单存根。是否贪墨克扣,核对文书便知。至于辅兵口供……涉及军、政两方,或需谨慎查实,以免有人挟私诬陷,干扰新政推行。”
孙弼将“新政推行”抬了出来,隐隐点出此事可能涉及对新制的反扑。周丞眉头微蹙,显然也听出了这层意思。他沉吟片刻,道:“既如此,便依你二人所言。相关文书,即刻调取封存。涉案人等,暂不羁押,但需听候传唤。此事,本丞会报于郡尊知晓,再作区处。在查明之前,陈冲,你需暂停经手钱粮支取事宜,配合调查。”
暂停职务!陈冲心中一沉。这虽比直接下狱好,却也是沉重的打击。这意味着他暂时失去了在仓曹的行动自由和职权,给了对手更多布置和罗织罪名的空间。
“下吏……遵命。”陈冲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寒意。
走出正堂,陈冲感到背脊一片冰凉。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对手不仅要从官面上搞臭他,更要让他失去王匡的信任,失去在仓曹的立足之地。
然而,对手的反击并未因他被停职而停止,反而变本加厉,手段也更加卑劣。
两日后,一批由大仓拨付给新军某营(恰好是刘军侯管辖,赵破虏所在的“丙字三队”也在其中)的粟米,在运抵营中分发时,被兵卒发现其中掺有大量沙土、秕谷,根本无法食用。兵卒哗然,军官震怒。刘军侯当即扣押运粮辅兵,并派人飞报都尉府和郡府,声称仓曹以次充好,克扣军粮,意图激起兵变!
消息传到被勒令在廨舍“配合调查”、不得随意走动的陈冲耳中,他如遭雷击。掺沙!这是最恶毒、也最常见的手段!这批粮食,正是他被停职前最后经手签字出库的一批!单据、印信俱全!人证(运粮辅兵被刘军侯控制)、物证(掺沙的粮食)俱在!这简直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近乎完美的陷阱!
一旦坐实,不仅“贪墨”罪名跑不了,还可能加上“贻误军机”、“动摇军心”的重罪!到那时,王匡也保不住他!
陈冲在狭小的廨舍中来回踱步,冷汗浸湿了中衣。他必须立刻行动,在对手将罪名彻底钉死在他身上之前,找到破绽。掺沙是在出库后运输途中,还是在出库前就已经被做了手脚?如果是途中,刘军侯的人嫌疑最大;如果是出库前,那么仓曹内部,甚至是大仓的仓吏,必然有人被收买。
他仔细回忆那批粮食出库的每一个细节。是他亲自核对的单据,监督装车。粮食是从大仓三号廪调出的,那是相对较新的存粮,他检查时,成色尚可,绝无掺沙。装车后,他因孙弼召唤,离开了一会儿,是赵姓和李姓两名仓曹胥吏监督封缄、押运辅兵出发的。问题,很可能出在他离开的那段时间,或者运输途中。
赵、李二人?他们虽然对他不冷不热,但似乎与都尉府那边并无太深瓜葛。难道也被收买了?还是说,对手买通了大仓的仓吏,在粮食中预先掺入了沙土,只是表层覆盖了好粮蒙混过关?
时间紧迫。对方既然发动,必然已串通好了口供,甚至可能对押运辅兵用了刑,逼他们指认自己。他现在被限制行动,无法亲自去大仓或军营调查。
怎么办?坐以待毙?绝不!
陈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案几前,铺开一块白帛,提起笔,开始疾书。他要给郡守王匡写一份详细的辩白陈情书。内容不能是空洞的喊冤,必须有针对性地驳斥指控,并提出查证的关键点。
他首先指出,所谓“贪墨”、“克扣”,与他推行的、旨在厘清账目的新制自相矛盾,若他要贪墨,何必自设藩篱?此乃有人因新制损其私利,挟怨诬告。
其次,关于掺沙粮食,他详细陈述了该批粮食出库的时间、经手人、调拨仓廪、检验情况,并提出几点质疑:一、大仓粮食入库、存储皆有记录,若大批掺沙,岂能毫无察觉?请查验该仓廪其余存粮及近期出入库记录。二、出库装车、封缄过程,除他之外,尚有赵、李二吏及数名仓丁在场,可分开询问细节。三、运输途中,押运辅兵及带队军官(刘军侯所派)有无异常?粮食运抵军营后,是立即开袋分发发现问题,还是经过了一段无人看管的时间?
最后,他恳请王匡主持公道,提调所有涉案人员(包括被刘军侯扣押的辅兵)至郡府,由郡丞、法曹、仓曹、都尉府四方会同审理,当堂对质,并请派员立即封存大仓三号廪及相关账册,以防有人毁灭证据。
写罢,他仔细检查一遍,确认逻辑清晰,指向明确。然后,他小心地将陈情书卷好,塞入袖中。他不能通过正常渠道递送,孙弼现在态度不明,周丞那边恐怕也已被对手施加了影响。
他需要一个能直接将陈情书送到王匡面前,又不会立刻被拦截的人。他想起了郡守身边那个偶尔来传话、看起来颇为机敏的年轻书佐。此人似乎对王匡颇为忠诚,且与仓曹这边无甚瓜葛。陈冲曾因公务与此人有过两次接触,印象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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