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属吏已下狱!陈冲心中剧震,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终于明白这“擢升”背后的凶险意味。这哪里是重用,分明是把他扔进了一个刚刚炸过、余火未熄的雷坑!仓曹账目混乱至此,前任因此下狱,现在让他来“厘清”,简直是要他赤手空拳去排雷。
“下吏……定当尽力。”陈冲的声音有些干涩,双手接过那卷沉重的简册。
“嗯。”孙弼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也并无多少鼓励之意,只是淡淡道:“郡府不比县寺,账目关乎重大,务求详实,有疑必究。若有不明之处,可来问我,或询问赵、李二位属吏(指厢房中那两位)。但切记,账目之事,涉及军国,不得外泄,亦不得稽延。都尉府……脾气不大好。”
最后一句,语气平淡,却让陈冲感到一股寒意。郡都尉,掌一部军事,手下有三千郡兵,是实权人物。连仓曹掾都忌惮三分,可见这粮饷账目牵扯之深。
“下吏明白。”
“去吧。你的廨舍在官署后巷丙字号院,自有人带你去。明日便需开始厘账。”孙弼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回案上的文书,结束了这次简短的召见。
抱着那卷仿佛有千钧重的盘点总录,陈冲退出了正堂。领路胥吏将他带到官署区后面一条僻静的巷子,指了一间狭小但还算干净的单人廨舍给他,便离开了。
陈冲关上门,将行囊扔在简陋的床铺上,也顾不得收拾,立刻在唯一的案几前坐下,就着窗外渐暗的天光,迫不及待地展开了那卷盘点总录。
简册很长,记录着郡治及下辖各县主要官仓的去岁秋收后储粮数目。陈冲逐行看去,眉头越锁越紧。账面上的数字,看上去似乎庞大,维持郡兵三千、郡府官吏以及必要赈济,按说应该绰绰有余。但结合他刚才在厢房看到的那些混乱的支出细目,这账面数字,简直像沙滩上的城堡。
他强迫自己冷静,从行囊中找出自备的空白木牍和笔墨,开始摘录关键数据,尤其是关于郡兵粮饷拨付的汇总。他要先弄清,账面说应该有多少粮,实际又支出了多少,差额在哪里。
这项工作极为枯燥繁重,又需全神贯注。直到夜幕完全降临,廨舍内漆黑一片,陈冲才疲惫地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就着窗外邻舍透进的微弱灯火,他看着木牍上自己初步列出的几组对比数字,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仅以去岁秋冬两季、郡兵额定三千人的粮饷计算,账面显示从大仓调拨的粮食,与实际按照(混乱的)支出记录推算应发放的数额,就存在一个巨大的、令人触目惊心的缺口!这还没算官吏俸禄、其他杂支的亏空。而盘点总录上显示的各仓“现存”粮食,若按此缺口推断,恐怕早已是空中楼阁。
账实严重不符!而且缺口大得惊人!
陈冲感到一阵眩晕。他终于知道前任属吏为何下狱了。这根本不是简单的账目不清,而是系统性的贪墨、挪用,或者……更可怕的勾结!郡兵三千,每日人嚼马喂,消耗巨大。这亏空是如何产生的?是仓储官吏监守自盗?是郡兵将领虚报冒领?还是更高层的人物在利用这混乱的账目和“新政”频仍的时机,中饱私囊?
无论哪一种,他现在被放在这个位置上,要去“厘清”这潭浑水,都无异于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查,可能触动不知哪方的利益,死无葬身之地;不查,或查不清楚,那么前任王属吏的下场,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冷汗,再次浸湿了他的中衣。窗外,郡城的夜并不安静,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兵卒的脚步声和刁斗声,更添几分肃杀。这间陌生的廨舍,冰冷而空旷。
陈冲缓缓靠坐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眼睛。陕县的山谷,石勇等人期盼的脸,县寺中同僚复杂的目光,王恺忧虑的叮嘱,杨家深宅中那难以揣测的沉默……与眼前这团乱麻般的账目、深不可测的郡府官场、以及那三千虎视眈眈的郡兵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张巨大而危险的网,将他紧紧缠裹。
从陕县到郡府,不是跳出火坑,而是从一个小火炉,跳进了一个燃烧得更加猛烈、也更加隐秘的熔炉之中。而他手中,连一把像样的钳子都没有。
时间,似乎变得更加紧迫,也更加奢侈了。他必须在这熔炉将他吞噬之前,找到一线生机,至少,要弄明白这炉火究竟烧向何方,又是谁在添柴。而这一切,都要从眼前这卷充满谎言与陷阱的简册,和厢房中那两位沉默的同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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