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赏识?是重用?还是……别有深意?
他迅速抬眼,瞥向上方的王恺。只见王恺脸上并无多少下属得擢的喜色,反而眉头微蹙,眼神复杂,有惊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得力干将被调走),更有一种深沉的忧虑。见陈冲看来,王恺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先接令。
陈冲按下心头翻涌的疑云,以最恭谨的姿态,再次顿首:“下吏陈冲,谢郡府擢拔之恩!定当竭尽驽钝,以报上命!”
那郡吏将调令简册交给陈冲,脸上露出程式化的笑容:“陈属吏年轻有为,得蒙大尹赏识,日后前程不可限量。恭喜了。还请尽快交接县中事务,三日内需至郡府仓曹报到。”
“是,下吏遵命。”
郡吏又对王恺客套了几句,便告辞离去,显然不欲久留。王恺亲自送到二堂门口,回转来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依旧深沉。
“子进啊,”王恺叹了口气,示意陈冲起身,走到一旁,“此事……着实出乎意料。郡府仓曹,非同小可。你能得此擢升,足见上官……嗯,对你此前所为,是认可的。”他顿了顿,语气有些飘忽,“只是,郡府不比县寺,人事复杂,牵涉更广。仓曹一职,关乎钱粮命脉,尤需谨慎,步步留心。你此去……要好自为之。”
陈冲听出王恺话中未尽之意,这“擢升”背后恐怕并不简单。他拱手道:“县尊教诲,下吏谨记。此番骤得升迁,实出意外。下吏年轻识浅,骤然赴郡,心中实是惶恐。不知……郡府此番调令,是仓曹主动提请,还是大尹直接……”
王恺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低声道:“调令是大尹府直接下达。据郡府来人所言,似是因你去年所拟关于‘核籍’、流民安置的几份文书,条理尚算清晰,大尹览后,觉得……是个可用之才。又值仓曹原有属吏出缺,故而……”他摇了摇头,“其中详情,本县亦不甚了了。总之,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你且去准备吧,县中事务,尽快与田曹、户曹交接清楚。”
“是。下吏告退。”陈冲再次行礼,退出二堂。
走出二堂,午后清冷的阳光有些刺眼。陈冲手中握着那卷尚带余温的调令简册,心中没有半分升迁的喜悦,只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缓缓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郡府大尹……因几份文书就注意到他?这理由太过牵强。他在县寺中的文书,能直达郡府的,只有王恺上报的那几份,包括那份暗指杨家阻挠新政的“禀陈”。难道是因为那个?杨家?不对,若是杨家要对付他,用不着如此大费周章将他“升”到郡府,在陕县他们有更多手段。那是……有人看中了他处理繁琐文书、在“王田”乱局中勉强维持“不出错”的能力,想把他弄到郡府仓曹那个烂摊子里去当棋子,甚至……当替罪羊?
仓曹。钱粮。在“五均六筦”全面推行、经济日益混乱、地方与中央、官府与豪强矛盾激化的当下,这绝对是一个巨大的火坑。而他,一个毫无根基、骤然拔擢的小吏,被扔进这个火坑,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想起王恺那忧虑的眼神,想起同僚们复杂难言的目光,想起山谷中那一百多张依赖的脸,想起杨家那深不见底的沉默……这纸调令,像一把无形的锁,将他从陕县这个尚且熟悉的棋盘上提起,抛入了一个更庞大、更凶险、规则更模糊的棋局之中。
是机遇吗?或许是。郡府的平台,能接触到更核心的信息,掌握一定的资源调动权限,甚至可能有机会建立更广阔的人脉。这对他暗中经营山谷,或许有利。
但更是危机。他将彻底暴露在郡府各方势力的视线之下,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审视。在仓曹那个位置上,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攻讦的借口。而他对山谷的暗中支持,也将变得更为艰难和危险——在郡府眼皮底下搞小动作,无异于火中取栗。
他必须去。调令已下,无可违抗。
陈冲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他迈步,朝着廨署走去,脚步沉稳,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决定命运的调令,而只是一卷寻常的公文。
廨署中,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这一次,目光里的意味更加复杂难辨。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恐怕亦有之。陈冲恍若未觉,径直走到自己那个角落的案几后,开始默默收拾属于自己的、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几支秃笔,两方旧砚,几卷他私人抄录、以备查考的田亩赋税条例,还有那卷一直放在手边、已被翻得边缘起毛的“王田令”诏书副本。
他将那卷调令,轻轻放在了案几最显眼的位置。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廨署。那些与他对视的目光,或迅速避开,或强作镇定,或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探究。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陕县县寺的生涯,结束了。前方等待他的,是弘农郡那更加深不可测的官场漩涡,是仓曹那关乎钱粮命脉的烫手职位,是更隐蔽也更危险的博弈。
而无论前方是火炉还是深渊,他都已无路可退,只能前行。只是这一次,他必须将陕县的一切——那间狭小的吏舍,县寺中的人事,尤其是黑石岭南麓那个寄托了他微末希望的山谷——小心翼翼地掩藏好,然后,独自一人,踏入那片更加未知、也更加凶险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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