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伯安没有说完,但杨福已然领会,背后升起一股寒意。少主这是要“养猪”,等养肥了再杀。不,或许比那更残酷。是要等陈冲自己将把柄养得足够大,将野心暴露得足够明显,届时再出手,不仅能轻而易举地接收其全部“成果”,更能一举将陈冲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甚至借此打击王恺或其他潜在的对手。
“高,实在是高!”杨福心悦诚服,“如此一来,我们不仅不必耗费力气,反而能坐享其成。而且,有侯五为内应,陈冲的一举一动皆在我们掌握之中,他翻不起什么浪花。”
杨伯安微微颔首:“让侯五继续留心便是,不必多做动作,更不可打草惊蛇。杨青那边,也只让他留意文书动向,尤其注意陈冲是否有与县中其他不得志的胥吏,或者城外某些不安分的人物有所勾连。至于那山谷……”他沉吟片刻,“可让侯五在流民中,设法结交一两个看起来有些心思、对现状并非完全满足的人,不必多,一两个即可,偶尔给他们点小恩小惠,或者透露些外界的‘消息’。记住,要做得自然,不露痕迹。”
这是要在陈冲的“根基”里,埋下更长远的钉子。杨福心领神会:“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
“还有,”杨伯安叫住正要退下的杨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告诉下面所有人,关于黑石岭南谷之事,不得对外泄露半个字。在我发话之前,就当我杨家完全不知此事。谁敢多嘴,家法处置。”
“是!”杨福心中一凛,连忙应下,躬身退出书房。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冰鉴中冰块融化的细微滴水声。杨伯安重新拿起那枚玉韘,套在拇指上,对着光看了看。温润的玉石映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陈冲……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确实有些出乎意料的小聪明,也有些不同于寻常胥吏的胆量和长远眼光。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在绝对的力量和世代积累的权势面前,这点小聪明和胆量,不过是孩童堆砌的沙堡,看似精巧,实则一阵稍大的风浪,便能将其彻底摧毁。
他选择按兵不动,并非仁慈,而是基于一种深入骨髓的自信和傲慢。他看穿了陈冲行为的本质——一种底层小人物在时代变局前的惶恐挣扎和微弱自救。这种挣扎,在他眼中,渺小得不值一提,甚至带着几分可悲的滑稽。
让他挣扎吧,让他去经营他那可怜的“退路”吧。杨伯安望向窗外,天际有乌云缓缓堆积,预示着夏日一场常见的雷雨即将来临。这世道,风雨欲来,岂是一处荒山野谷能够躲避的?真正的风浪,尚未开始。
而他,杨伯安,要等的,是那场足以席卷一切、重新划分格局的真正的风暴。到那时,无论是王恺这样的庸官,还是陈冲这样的“聪明”小吏,抑或是其他那些自以为是的豪强,都将在风暴中被冲刷、被考验。而他杨家,唯有根基深厚、眼光长远者,方能屹立不倒,甚至……趁势而起。
陈冲此刻的这点小动作,不过是风暴来临前,蝼蚁匆忙搬运沙粒的序曲罢了。他只需冷眼旁观,记下这只蝼蚁的轨迹。或许将来,这只蝼蚁,还能派上些意想不到的用场。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书案上堆积的简牍上,那是关于家族田庄今岁收成预估、以及与郡中其他家族往来的文书。比起陈冲那点微不足道的秘密,这些,才是他真正需要用心经营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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