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传达了上级(虽然是假借郡府名义)精神,又将巡查的责任部分推给了民间,同时强调了“无籍流民擅自垦居”的非法性。乡啬夫自然记下,表示会通知各里。
陈冲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并非真的要乡啬夫去抓石勇他们,而是要预先埋下一个“说法”:万一将来山谷之事泄露,乡啬夫和里魁会记得,陈书佐早就提醒过要留意“无籍流民擅自垦居”,那么石勇等人就会被顺理成章地归为此类。而作为最早“发现”并“提醒”此事的吏员,陈冲自己反而能撇清一部分嫌疑——他可是尽职尽责地传达了上级指示,是下面的人巡查不力,或者那些流民太狡猾。
当然,这是险棋。一旦乡啬夫较真,派人进山仔细搜寻,石勇等人暴露的风险极大。但陈冲权衡过,以乡啬夫那怕事、懒政的性子,以及黑石乡的人力,大规模搜山的可能性极小,最多是叮嘱一下猎户。而猎户通常不愿多事,只要石勇他们足够隐蔽,不主动招惹,短期内应该安全。
完成“巡视”回到县寺,陈冲将一份措辞严谨、内容空洞的“巡视简报”交给王恺,其中提到了“已宣谕乡老,严查无籍入山者”,算是交了差。王恺看了,觉得陈冲办事妥帖,还特意勉励了几句。
至此,陈冲完成了一套极其脆弱、却环环相扣的“移花接木”。他用几份精心措辞、归档在不起眼处的文书,给山谷和流民都披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官面”色彩;又用一次公务巡视和一番官话,提前为可能的暴露铺设了退路。每一步都走在规则的边缘,利用的是体系的混乱和官吏的惰性。
夜深人静,陈冲在吏舍中,就着如豆灯火,再次检视自己这些天留下的所有文字痕迹。田亩登记、流民安置、巡视简报……每一处可能引起疑问的地方,他都反复推敲过。他知道,这些文书中的任何一份,若被有心人——比如杨青,或者郡府某个较真的官吏——单独拿出来深究,都可能发现其中的牵强附会、时间矛盾乃至逻辑漏洞。但将它们分散在浩瀚的公文之中,借着“王田令”推行初期普遍的混乱和敷衍,或许就能蒙混过关。
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赌的是官僚机器的迟钝,赌的是时局的混乱,赌的是在真正的风暴来临前,没有人会去认真审视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他吹熄了灯,躺在黑暗中。窗外夏虫啁啾,远处黄河水声隐隐。石勇等十七张面黄肌瘦却又带着希冀的脸,与县寺中那些或冷漠、或算计、或茫然的面孔交替浮现。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压力。他撒下了一张网,网住的不仅是那十七个流民和一片山谷,也是他自己未来的命运。
现在,网已张开,种子已埋下。他能做的,只有小心翼翼地维护这脆弱的伪装,等待那颗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艰难地生根发芽,同时,继续在这县寺的方寸之地,如履薄冰地前行,为自己,也为那遥远的山谷,积蓄哪怕一丝一毫的养分和可能。前路茫茫,危机四伏,但他已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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