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算去往何处?可有投奔?”陈冲一边在简牍上记录着“石勇,濮阳佃户,丁二,口五……”之类的信息,一边淡淡问道。
石勇苦笑,露出一口黄牙:“能去哪?走到哪算哪,寻条活路罢了。听说这边官府在‘授田’,才想来碰碰运气……”他声音低了下去,显然自己也知希望渺茫。
陈冲记录完毕,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扫过他身后那些眼巴巴望着、却不敢靠前的同伴,语气依旧平淡:“授田?朝廷是有此令。然则田从何来?如何授法?非旦夕可成。尔等流离于此,非长久之计。县寺虽有赈济,不过每日两碗薄粥,吊命而已。”
石勇等人眼神黯淡下去,默然不语。
陈冲停顿片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声音压得低了些,只让案前几人能听清:“倒是……南边山里,有些早年逃户废弃的零星薄地,官府鞭长莫及。若有人愿去,垦出几分,种些菽黍,或可勉强度日。只是地僻路险,野兽出没,且……算不得官府正籍,无有田契。”
石勇猛地抬头,眼中骤然爆出一丝精光,死死盯住陈冲:“官爷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陈冲打断他,低下头,继续整理案上简牍,仿佛刚才的话只是自言自语,“只是按制,流民需得安置。或遣返原籍,或就地编户,或……自行寻些野地谋生,总比聚在城外生事强。你等既是从东郡来,遣返路途遥远,就地编户,城中亦无闲田。自行谋生……倒也是一条路。”
他不再看石勇,只是将登记他们信息的木牍单独放到一边,提高声音对韩武道:“这一伙,登记完了。下一批。”
石勇等人被韩武赶开,他们聚在不远处,低声急促地商议着,目光不时瞥向陈冲这边。
傍晚收工时,陈冲像往常一样,独自收拾东西。石勇觑了个空子,趁赵三、韩武先走一步的间隙,快步凑到陈冲身边,手里紧紧攥着半个又黑又硬的麦饼,那是今日官府的赈济。
“官爷……”石勇声音干涩,带着孤注一掷的祈求,“您白日里说的那山里的地……当真……能去?”
陈冲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低声道:“你想清楚了?那是荒山,什么都没有,去了就得从头开始,与野兽争食,而且……一旦进去,短时间恐怕出不来,也未必真能垦出够吃的粮。”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石勇咬牙道,眼中是穷途末路的决绝,“留在这里,早晚不是饿死,就是被当盗贼抓了,或者被拉去不知哪里做苦役。去山里,至少……有条活路!我们这些人,都是种地出身,有力气,不怕苦!只求官爷……指条明路!”
陈冲沉默片刻,仿佛在权衡,最终低声道:“明日辰时三刻,你带愿意去的人,到南门外五里处,那片有棵大槐树的岔路口等着。只准你们一伙人,不得再告知他人。我会安排人,带你们去看地方。成与不成,看过再说。记住,管好自己的嘴。”
石勇浑身一颤,眼中骤然迸发出强烈的希望之光,猛地跪下就要磕头。陈冲一把拉住他胳膊,低喝道:“快走!别让人看见!”
石勇会意,连忙起身,紧紧攥着那半个麦饼,踉跄着跑回同伴中间。
陈冲看着他瘦削却挺直的背影融入暮色中的流民群,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心有些潮湿。他知道,自己迈出了危险的第一步。这十七个人,是他的第一批“种子”,也可能是将他带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导火索。
但他别无选择。乱世将临,他需要人手,需要开垦那块山谷,需要提前储备一点生存的资本。而这些流民,需要一条活路。这是一场充满风险、建立在沙砾之上的脆弱合作。
第二天,陈冲借口要去黑石乡复核前次田界纠纷的后续,独自一人早早出了南门。在约定的大槐树下,他看到了石勇等十七人。个个面黄肌瘦,但都尽力收拾得整齐些,眼神里充满了忐忑与期盼。除了简单的破包袱,几乎一无所有。
陈冲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带路。他没有走官道,也没有走上次和吴令史一起的那条猎人小径,而是凭着记忆和之前勘察的印象,绕了一条更隐蔽、更崎岖的山路。一路上,他沉默前行,偶尔回头确认所有人都跟着。石勇等人紧紧跟随,无人抱怨路途艰难。
跋涉了近两个时辰,日头升高,众人皆已汗流浃背,终于再次来到了那处隐秘的山谷入口。当拨开藤蔓,看到那三面环山、中有溪流、安静得只闻鸟鸣的谷地时,石勇等人全都呆住了,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欣喜。对于这些濒临绝境的人来说,这哪里是荒谷,分明是希望之地!
“地方,你们看到了。”陈冲站在谷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水在那里,地是荒的,要一锄头一锄头去开。没有房屋,要自己搭窝棚。没有粮食种子,头几个月,我会想办法弄来一些,但不多,主要靠你们自己采摘渔猎熬过去。而且,这里的一切,对外不能透露半个字。你们,从今天起,就不再是流民石勇、李四……而是这山里的人。能做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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