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站在入口内,静静打量着这方与世隔绝的小天地。山风穿谷而过,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将夏日的闷热驱散不少。鸟鸣声从崖壁上的树丛中传来,更显山谷幽静。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又有水源,土地亦可垦殖……
一个念头,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心中骤然荡开涟漪。
乱世。庇护所。退路。
若天下真的大乱,烽烟四起,像陕县这样的城池,必是各方争夺、劫掠的重点。到那时,城池未必安全,反而可能成为屠宰场。而这样的荒僻山谷,若能稍加经营,储备些粮食物资,或许……就能成为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这念头让他心跳微微加速,但脸上却未显露分毫。他只是像寻常勘察地形一样,沿着溪流走了几步,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山势,对跟进来、正四处张望的吴令史和乡啬夫道:“原来是一处废谷。看这开垦痕迹,应是多年前曾有山民在此结庐,后不知何故废弃了。地方倒还僻静。”
吴令史用袖子扇着风,嗤道:“穷山恶水,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谁愿住这里?也就逃户或猎户偶尔落脚罢了。看也看了,回吧回吧,日头偏西了。”
乡啬夫也道:“陈书佐说的是,早年确有几户逃税的山民在此躲过,后来官府清剿,就荒了。这些年,除了采药的和猎人,少有人来。”
三人退出山谷,沿着原路返回。一路上,陈冲不再多言,只是默默走着,将方才的路径、山谷的大致方位、周围显着的山形特征,牢牢刻在脑中。吴令史和乡啬夫只当他年轻人体力好,沉默赶路,也未曾在意。
回到县城,已是暮色四合。陈冲谢绝了吴令史一同用晚饭的邀请,径直回了吏舍。关上房门,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静坐了许久。
那个山谷的形象,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三面环山,一径相通,有水,有地,足够隐蔽。这是一个天然的,甚至可能是目前陕县境内他所知的,最适合作为乱世避祸之所的地方。它不属于任何豪强,在官府的舆图上几乎不存在,只是一处被遗忘的荒谷。
然而,如何利用?他现在一无所有。没有钱粮去储备,没有人手去经营,甚至连频繁前往那里勘察,都可能引起怀疑。杨家,或者其他什么潜在的危险,都像阴影一样笼罩着他。
但至少,他找到了一个“可能”。一个在茫茫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或许可以靠岸的礁石轮廓。这让他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关于未来浩劫的忧虑,稍稍有了一丝具体的着力点。
他需要钱,需要粮,需要可以信任的、哪怕极少的人手,需要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一点点地向那个山谷“投送”生存下去的资本。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走到案几边,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拿出一片空白木牍。他没有画图,也没有写字,只是用指甲,在木牍边缘,极其轻微地,划了三道短短的刻痕。然后,他将木牍塞进了床铺下最角落的缝隙里。
这代表那个三面环山的谷地。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秘密。
夜色彻底笼罩了陕县。陈冲躺在坚硬的板铺上,听着远处黄河隐隐的水声,久久无法入眠。山谷的静谧与外面世界的躁动,在他心中交织。他知道,从发现那个山谷的一刻起,他在这“始建国元年”的生存挣扎,有了一个模糊却坚定的方向。剩下的,便是如何在这荆棘遍布的现实中,寻找到达那方向的,最隐秘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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