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显然没料到这变故,被那堆杂物略微一阻。就这短短一瞬的耽搁,陈冲已看到前方马厩昏黄的灯光,以及一个正提着水桶、睡眼惺忪从厩里走出来的老马夫。
“有贼!有刺客!!”陈冲用尽平生力气,朝着马厩方向嘶声大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凄厉而突兀。
那老马夫吓了一跳,水桶“哐当”掉在地上。与此同时,陈冲身后夹道里的追击脚步声戛然而止,随即是快速远去的、仓皇的窣窣声,很快消失在另一头的黑暗里。
陈冲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全靠扶着冰冷的土墙才勉强站住。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眼前阵阵发黑。手臂上被苇席划破的地方,传来清晰的刺痛,温热的液体正缓缓渗出,浸湿了破损的衣袖。
老马夫提着灯,战战兢兢地走过来,灯光映出陈冲苍白如纸、满是冷汗的脸,以及衣袖上那片迅速洇开的暗色。“陈……陈书佐?你这是……”
“没……没事。”陈冲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声音嘶哑,“摔了一跤,刮破了。有劳……有劳老丈,扶我一把。”
他不能让事情闹大。至少不能以“遇刺”的名义闹大。没有抓住凶手,甚至没看清对方的样子,仅凭自己的说辞,除了打草惊蛇,引来更多的猜忌和危险,没有任何好处。对方既然能在县寺附近动手,要么是胆大包天,要么就是有恃无恐。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活着离开这里,回到那间虽然简陋却暂时还算封闭的吏舍。
老马夫将信将疑,但见他只是手臂擦伤,虽然脸色难看,似乎并无大碍,便也没再多问,搀扶着他,慢慢从马厩另一侧绕到了可以通往吏舍区的偏门。
这一路上,陈冲的脑子在极度惊惧过后,反而陷入一种冰冷的清醒。是谁?杨家的人?可能性极大。但未必是杨伯安直接指使,或许只是下面想要讨好主家的豪奴,自行其是。也可能是其他被他“抽核”触动了利益的人,比如河湾乡那片滩地真正的主人郭家,或者别的什么隐藏在暗处、因为他这个“王田令”执行者的身份而视他为眼中钉的人。
方法很直接,也很有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吏,深夜“意外”死于盗贼之手,在这并不太平的年月,太常见了。王恺也许会怀疑,也许会追查,但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最终很可能不了了之。他死了,核籍的差事自然会换人,杨家,或者其他什么人,目的就达到了。
回到吏舍,反手插上门闩,陈冲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门,缓缓滑坐在地。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粗重未平的喘息。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刚才那生死一线的真实。
没有侥幸。没有误会。对方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他以为的低调、谨慎、在规则内行事,在真正的恶意和权力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王恺的“褒奖”非但不是护身符,反而成了催命符。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一个肮脏的暗巷里。他来自另一个时代,对这个世界有疏离,有审视,但绝没有轻易放弃生命的打算。强烈的求生欲,混杂着被逼到绝境的愤怒,像冰冷的火焰,在他胸中燃起。
杨家……杨伯安……
他慢慢站起身,摸黑找到火石,点亮了那盏如豆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照亮了他苍白却异常冷静的脸。他撕下一截干净的里衣布条,草草包扎了手臂上的伤口。动作有些笨拙,但很稳。
他坐到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没有躺下,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装着田籍文书的黑漆木箱上,又移到案几上那几卷尚未看完的旧档。
对方想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让他消失。那么,他偏要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继续做他该做的事。只不过,从今往后,每一步,都要更加小心,更加……多算。
夜还很长。远处,黄河低沉的水声,穿过寂静的夜,隐隐传来,亘古不变,冷漠地见证着人世间所有的算计与生死。陈冲就坐在那片昏黄的灯光里,像一尊渐渐冷却、却也渐渐坚硬的石像。
喜欢革鼎新莽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革鼎新莽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