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福得到县丞的回复,脸上那职业化的笑容丝毫未变,只是眼神微微冷了冷。他不再多言,客气告辞,乘着马车回了杨府。
当日下午,王恺或许是觉得需要进一步表明态度,或许是真觉得陈冲可用,在又一次召集各曹掾史商议“核籍”后续事宜时,特意当着众人的面,提到了河湾乡之事,并说道:“陈冲虽位卑,然处事有法,秉公而断,于穷僻之处亦能体察下情,记录详实。此等务实之员,方是推行新政所需。诸位当以此为勉,尽忠职守,勿存推诿畏难之心。”
这番话,等于公开肯定了陈冲,也间接回应了杨家试图施加的影响。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开。县寺诸吏反应各异,有幸灾乐祸觉得陈冲要倒霉的,有暗自佩服王恺这回硬气了几分的,更多的则是冷眼旁观,看这出戏如何往下唱。而陈冲本人,从同僚们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中,隐约得知了事情大概,心下并无多少被“褒奖”的欣喜,反而涌起一股更深的寒意。他知道,自己彻底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杨家与王恺,乃至与“王田令”角力中的一个显眼符号。
杨府,后园书房。
杨伯安听着杨福的回报,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韘(扳指),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杨福说完,他才轻轻“呵”了一声,将玉韘套回拇指。
“王县尊……这是要拿我杨家立威,还是要保他手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吏?”杨伯安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少主,王恺此人,迂腐而少决,然毕竟是一县之尊,又有那层宗室身份,此次如此明确回护陈冲,恐怕……”杨福小心道。
“恐怕什么?”杨伯安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正面要他撤人,他若立刻服软,反倒显得我杨家跋扈,也让他这县令颜面尽失。他如今硬气一回,不过是维护他那点可怜的官威罢了。也好,他既要保,便让他保着。”
杨福有些不解:“少主的意思是?”
“王恺要保陈冲,是保他‘秉公办事’,保他‘勤于职守’。”杨伯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初绽的桃花,眼神却无半分暖意,“可若这陈冲……自己出了问题呢?若他行事不再‘秉公’,甚至触犯律条,声名狼藉呢?王恺还能不能保?还敢不敢保?”
杨福眼睛一亮:“少主是说……”
“吩咐下去,”杨伯安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查查那个陈冲。家中还有何人,平日与谁来往,有无嗜好,经济是否窘迫……尤其是,他继续‘抽核’,总要与人打交道,与田地、与册簿打交道。是人,就有疏漏;是事,就有可供下手之处。王恺不是赞他‘务实’、‘体察下情’么?那就看看,他是如何‘务实’,如何‘体察’的。”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杨福身上,平静无波,却让杨福心头一凛。
“记住,要干净,要像他自己不小心跌倒,或者……被那些‘下情’反噬一样。明白吗?”
杨福深深低下头:“老奴明白。”
杨伯安不再多说,挥了挥手。杨福躬身退出书房。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杨伯安重新坐回案前,拿起一卷书,却并未翻开。他目光幽深,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漆案面。
陈冲……一个斗食小吏。他原本根本不会注意到这样的人。但现在,这只小虫子既然爬到了不该爬的地方,还被人刻意摆到了台前,那就不妨伸伸手,轻轻碾一下。他要让王恺,也让县寺里其他那些或许存着别样心思的胥吏看看,在陕县这片地上,有些规矩,不是一纸来自长安的诏令就能轻易改变的。试图改变规矩的人,哪怕是只微不足道的小虫子,也要付出代价。
春风穿过窗棂,带来桃花的微香,却吹不散书房内那无声凝聚的寒意。陈冲并不知道,一张针对他的、更加隐蔽也更具威胁的网,正在悄然编织。他只知道,自己在县寺中的日子,从王恺公开“褒奖”他的那一刻起,已然不同。那些偶尔投来的目光里,除了原有的漠然与疏离,似乎又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等待着什么好戏上演的隐秘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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