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天,整个县寺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水面下暗流汹涌。廨署内,抄写的沙沙声密集如雨,空气里弥漫着劣质墨汁的臭味和一种焦灼的气息。不时有各曹的掾史、令史进出,或低声交谈,或面露难色,所谈无不围绕着“王田”。
“……城南郭氏,占田何止一井?昨日郭家派人来问,语气颇不善,言其田产乃累世所积,皆有契券为凭,朝廷怎能说收就收?”
“东乡刘氏倒还沉得住气,只是派人打探,这‘分余田予九族邻里乡党’,究竟如何分法?由谁来分?刘氏宗族庞大,邻里多为其佃户,这‘分’与‘不分’,怕是由不得旁人吧?”
“唉,莫说豪右,便是寻常中家,有田百十亩者,谁不惶惶?那诏令说‘男口不盈八,而田过一井者分余田’,家中男丁几何,还不是自家说了算?这‘度田’之时,只怕……”
“慎言!慎言!没听诏书最后所言么?非议圣制,可是要流放边陲,去抵御魑魅的!”
低语声在墙角、廊下隐秘地流传。陈冲只低头抄写,仿佛两耳不闻。他笔下的隶字,一板一眼,工整规矩,将“其男口不盈八,而田过一井者,分余田予九族邻里乡党”这句话,抄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像蕴含着无穷的麻烦和未来的血泪。他能想象,当这些简册被送到各乡,那些乡啬夫、亭长、里魁,面对乡民时的焦头烂额;能想象,那些占有大量土地的豪强,暗中串联,软硬兼施,甚至贿赂胥吏,在“度田”时大做手脚;更能想象,那些真正无地或少地的贫民,在最初的期盼过后,发现所谓“受田”要么遥遥无期,要么分到的只是远在山陂的瘠土,甚至反因“新政”加重了负担,那种失望与怨愤,会如何积累、发酵。
傍晚散值时,天色已彻底暗下。陈冲揉着酸痛不堪的手腕,默默走出廨署。路过正堂时,只见堂内灯火通明,县令(县宰)的身影被灯光拉长,投在窗棂上,显得异常疲惫而佝偻。里面传来隐约的争论声,似乎是县丞和县尉在为何事争执,语气激烈。
他低着头,加快脚步,只想快点回到那间狭小的吏舍。走到辕门附近,却见几个穿着绸缎深衣、头戴高冠的人,正从一辆装饰华贵的轺车上下来,被门卒客气地引着,朝正堂方向走去。为首一人年约五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髯,步履从容,但眉宇间也凝着一层忧色。旁边有人低声议论:“是城西孟氏的家长……连他都坐不住了,亲自来见县尊……”
陈冲侧身让过,垂首而立。直到那几人走远,他才抬起头,望着他们消失在正堂方向的身影,又转头看向辕门外。县城街道上,往日这时分应有的炊烟与市声,似乎也稀疏黯淡了许多,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仿佛随着那道来自长安的诏令,笼罩了这座小城。
回到吏舍,老仆已简单备了晚餐:一碗清可见底的粟米粥,一块盐渍的齑菜。陈冲默默吃完,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冰冷的板铺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窗外是陕县寂静的春夜,远处黄河的水声隐约可闻。但他仿佛能听见,在这寂静之下,土地正在发出不安的呻吟,人心的算计如同地火奔涌。他抄写了无数遍的“王田”二字,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脑海里。
他知道,混乱,才刚刚开始。而他所处的,不过是这巨大混乱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角落。抄写,或许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也是他观察、了解、并试图在这惊涛骇浪中寻找一线缝隙的唯一途径。只是这笔,握在手中,似乎有千钧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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