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那封无名请柬,谭弘毅在客栈狭小的房间内踱步良久。
窗外是星沙府华灯初上的喧嚣,窗内是他凝重的思绪。
柳承嗣的敌意如芒在背,这突如其来的邀约,是陷阱,还是机遇?
直觉告诉他,此行凶险未知,但若因畏惧而退缩,恐将错失良机,甚至让人小觑。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既然已踏入这府城的漩涡,便不能一味避让。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暗处的对手,也需要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
这“望江楼”之约,他必须去。
翌日午时,谭弘毅依约来到位于城东、毗邻湘江的望江楼。
此楼高耸,飞檐斗拱,是府城文人雅士、达官显贵常聚之所。
他报上甲字三号雅间,自有青衣小厮恭敬引路。
雅间临江,视野开阔,江风拂面,水汽氤氲。室内陈设雅致,檀香袅袅。
一位身着藏青色直裰,年约三旬、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的男子已端坐其中。
他见谭弘毅进来,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伸手示意对面座位。
“谭公子请坐。”男子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
谭弘毅拱手一礼,从容落座。
他注意到此人气度沉稳,绝非柳承嗣那等纨绔子弟可比,心中警惕更甚,同时也升起一丝好奇。
“在下姓徐,单名一个‘谦’字。”男子开门见山,并未过多寒暄,“月前,湘洛县墨香斋一事,谭公子想必还有印象。”
谭弘毅心中一震!
墨香斋?那正是府城书商钱老板寻他之地!
此人竟知晓此事?
他面上不动声色,应道:“原来徐先生是为《昭元英雄传》而来?不知是钱老板的东家,还是……”
徐谦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钱老板?不过是个跑腿的罢了。真正对谭公子大作感兴趣的,乃是当今湖广提学副使,冯远道冯大人。”
湖广提学副使!谭弘毅瞳孔微缩。
提学官掌管一省教育、科举事宜,权力极大,尤其是副使,地位尊崇,足以影响无数士子的前程。
冯远道之名,他亦有耳闻,据说为官清正,学问渊博,尤重“经世致用”之学。
“冯大人偶得《昭元英雄传》书稿,览后深以为异,觉作者非池中之物。故命徐某前来,暗中考察本届湖广有潜力的学子。”徐谦目光如炬,直视谭弘毅,“谭公子,你可知冯大人为何独独对你青眼有加?”
谭弘毅心念电转,已然明了。
冯大人看中的,绝非仅仅是话本的精彩,而是其中蕴含的权谋格局、历史洞察以及对时弊的隐晦批判,这与他所知的冯氏“实学”理念不谋而合。
这是一次考较,也是一次机遇。
“学生愚钝,不敢妄测学宪大人心意。”谭弘毅谨慎答道,“然《昭元英雄传》之作,乃学生读史有感,偶发狂言,实不堪入大人法眼。”
徐谦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那便不谈话本。徐某冒昧,敢问谭公子,对《管子·牧民》篇中‘仓廪实而知礼节’一语,作何解?”
考较开始了。谭弘毅精神一振,略一沉吟,便从容道:“管子此言,道尽治国之本。然学生以为,仓廪之实,非仅指粮食充盈,更在于分配公允,使民力有所出,生有所养,老有所终,幼有所长。若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纵有满仓之粟,礼节亦难行于闾巷之间。故‘实’字,当合‘均’字同观。”
他没有停留在简单的字面解释,而是引申到了财富分配与社会公平的层面,观点新颖而深刻。
徐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追问:“哦?那依公子之见,当今之世,如何方能‘均’?”
谭弘毅知此问敏感,需拿捏分寸,便道:“学生浅见,或可从清丈田亩、抑制兼并、轻徭薄赋入手,使小民得以喘息。更需整饬吏治,严防胥吏盘剥,确保朝廷仁政能达于乡野。”
他将话题引向了吏治,这是“实学”派常关注的焦点。
接下来,徐谦又从《春秋》决狱谈到漕运利弊,从边患防御问到民生困苦,问题愈发深入尖锐。
谭弘毅皆能引经据典,结合自身观察与超越时代的见识,一一应对。
他谈及吏治时,强调“法行于贵近则威立”;论及漕运,不仅看到损耗,更提出“海运辅之,商运补之”的大胆设想;说到民生,则直指“豪强与胥吏常为吮吸民膏之蠹虫”。
其见解虽偶有惊人之语,但核心始终围绕着“务实”、“利民”二字,深合冯远道一系的理念。
徐谦起初尚有考校之意,越听神色越是郑重。
他发现自己面对的,并非一个只会死记硬背的寻常学子,而是一个胸有丘壑、思维敏锐、敢于直指时弊的俊才!
其才学见识,远超同龄人,甚至不逊于一些久经历练的官员。
问答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徐谦方抚掌轻叹:“谭公子大才,徐某今日方信冯大人慧眼如炬!”他语气中已带上了明显的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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