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兄长苏明远那番关于谭弘毅的交谈结束后,苏静姝回到了自己那间布置清雅、带着淡淡檀香的闺房。
她屏退了丫鬟,独自坐在临窗的绣墩上,窗外几竿翠竹随风轻曳,映得她心绪也如同那竹影般,摇曳不定。
兄长那震惊、叹服乃至带着一丝凝重的话语,依旧在她耳边回响。
谭弘毅……这个原本在她印象中只是有些才气却处境窘迫的农家少年,形象骤然变得无比高大且复杂起来。
月课第一,话本风靡,如今更是写出了《昭元英雄传》这等连兄长都击节赞叹的宏篇......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她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与谭弘毅数次相遇的场景:墨香斋内,他衣衫简朴,却目光坚定地与掌柜商讨稿费,言谈间不卑不亢;青藜书院窗外,春雨凄冷,他瑟瑟发抖却依旧专注听讲,用树枝在泥地上记录的身影单薄而执着;书院后院,他避开喧嚣,独自就着冷粥饼子,然后沉浸书海,那低沉专注的读书声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还有从兄长和掌柜口中听闻的,他每日还需完成书院大量的抄录工作,直至深夜才能踏上归家之路......
贫穷,如同沉重的枷锁,却未能锁住他向上的志向,反而似乎磨砺出了他更加坚韧的锋芒。
这与她平日里接触的那些或夸夸其谈、或倚仗家世的纨绔子弟,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思绪飘远,她又想起了他笔下那些令人动容的故事。《聂小倩》中,聂小倩虽为异类,却勇于追求真情与解脱,不甘受制于妖物;《梁祝》里,祝英台女扮男装求学,更是对世俗礼教、女子无才便是德观念的一种无声抗争。那些故事里的女子,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对抗着既定的命运。
而谭弘毅自己,何尝不也是在对抗命运?以一介寒门之身,挑战着那条被资源与门第重重设障的科举之路。
一种前所未有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春芽,悄然在她心中萌生——我,是否应该帮帮他?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惊。大家闺秀,岂可轻易与外男有所牵连?但旋即,另一种更强烈的情感压倒了这层顾虑。那是一种对才华的珍惜,对坚韧品格的赞赏,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明晰的、源自《聂小倩》、《梁祝》故事内核的共鸣——对抗争者的同情与支持。
她觉得自己需要做点什么,不能仅仅只是在一旁感叹与好奇。
她起身,走到靠墙摆放的那个紫檀木书匣前。这是父亲在她开蒙时赠予的,里面存放着她多年来精心收集、或是父兄赠与的一些珍贵书籍和文具。她轻轻打开匣盖,一股混合着墨香与檀木的沉静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文选》、《朱子语类》、几本难得的琴谱,还有上好的徽墨、湖笔,以及一叠她平日舍不得用的澄心堂纸。
她的目光在这些物品上流连,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宣纸和光滑的笔杆,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
给予金银?太过俗气,且恐伤其自尊。
那......什么才是他此刻最需要,又能真正帮到他的?
几日后的下午,谭弘毅如约来到墨香斋,交上《昭元英雄传》新抄录好的稿件。
陈掌柜清点无误后,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结算分润的银钱,而是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用素色细棉布包裹得方正正、触手微沉的小包袱,递了过来。
谭公子,陈掌柜脸上带着一丝若有深意的笑容,这是一位托老夫转交给您的,说是......聊表心意,助您学业。
谭弘毅微微一怔,?他在此地并无深交的故人。
他接过包袱,入手颇有些分量,心中疑惑更甚。
谢过掌柜后,他怀着满腹疑云,快步回到了家中那间僻静的偏房。
掩上门,他小心地解开布包上的结。里面的物事显露出来,让他的呼吸不由得一滞。
最上面是几本书籍。一本是蓝色封皮的《四书大全》,版本精良,纸张厚实,远非他手中那本残缺坊刻本可比;另一本是《近科程墨择优》,收录了最近几科乡试、会试的优秀考卷墨卷,正是他目前亟需揣摩借鉴的备考资料。
这两本书,对于寒门学子而言,可谓千金难求。
书籍下面,是一叠质地细腻、色泽莹白的上等宣纸,足足有近百张,以及两支用料扎实、锋颍饱满的狼毫笔。这些正是他平日最为节省,却又消耗最快的文具。
而最让他心头震动的,是压在最下面的那叠稿件,正是他上次交付的《昭元英雄传》章节。
他下意识地翻开,只见稿纸的空白处,多出了许多清秀娟雅、却笔力不俗的小楷批注。有的指出文中某处用典略显牵强,并标注了更妥帖的出处;有的在描写官场仪制的细节旁加以补充修正,使其更符合时制;更有几处,在他某些借古讽今、言辞可能过于激烈的地方,委婉地批注道:此论甚健,然恐惹非议,可否稍敛锋芒?此影射过于直白,易授人以柄,宜含蓄为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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