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藜书院每月例行的月考,向来是检验学子学业进益、决定资源倾斜的重要时刻,也是学子们暗中较劲的舞台。
这一日的学堂,气氛格外凝重,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无形的紧张感。
端坐于讲台上的,是面色肃然的赵夫子。
他目光扫过下方正襟危坐的学子,缓缓展开手中的卷轴,沉声宣布了本次月课的题目——“试论当今天下钱粮漕运之利弊与改良刍议”。
题目一出,学堂内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气声。
钱粮漕运!这可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实务策论,远比吟风弄月、阐发经义要棘手得多。
大昌王朝承平百年,漕运积弊日深,南北物资输送效率低下,损耗巨大,沿途官吏盘剥,导致北方粮价时常波动,已是朝野皆知却又难以根治的痼疾。
学子们纷纷提笔,大多面露难色。
不少人选择稳妥之路,开始引经据典,空谈“重农抑商”、“轻徭薄赋”的圣贤道理,或是一味强调漕运乃“国之血脉”,需“整饬吏治”、“涤荡污流”,言辞虽慷慨,却多是泛泛而谈,缺乏具体方略。
更有甚者,直接照搬《漕运志》上的陈旧观点,了无新意。
苏明远坐在前排,凝神思索片刻,便展纸磨墨,从容下笔。
他的文章,结构严谨,辞藻华美,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从历史沿革谈到现实困境,提出的建议也多是在现有漕运体系内进行修补,如加强巡查、严惩贪腐、优化漕船管理等,虽略显保守,但逻辑清晰,文采斐然,堪称科举范文的典范。他书写时姿态优雅,自成风景,不少学子投去钦佩的目光。
而在学堂后排,谭弘毅看着题目,眼中却闪过一丝异彩。
钱粮漕运?这恰好撞在了他的“知识储备库”里!前世作为关注历史的文科生,他对明清漕运的弊端和变革有所了解,甚至隐约记得《漕运图志》中的一些关键数据和图示。
更重要的是,他拥有超越时代的宏观经济学常识。
他没有急于动笔,而是闭目沉思,将脑海中的记忆碎片与现代思维结合。
单纯的道德批判和体制内修补,在他看来无异于隔靴搔痒。
他需要提出更具颠覆性和可行性的方案。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在粗糙的毛边纸上写下标题,而后文思如泉涌。他的文章,开篇便直指核心,点明旧有河运漕粮成本高昂、效率低下、易受天候地理制约的顽疾。接着,他大胆地提出了一个在此时代堪称石破天惊的观点——逐步改革以河运为主的漕运体系,大力鼓励并规范海上漕运!
他凭借记忆,勾勒出大致海运路线,指出海运载量大、速度快、受地理限制小的优势,甚至粗略估算了相较于河运可能节省的时间和物资损耗(部分数据为基于常识的合理推演)。同时,他也未回避海运的风险,提出了建造更坚固海船、培训熟稔海事之员、设立沿海补给与救援点等配套措施。
更令人侧目的是,他在文章后半部分,并未仅仅局限于运输方式,而是将问题提升到了“平抑物价、流通天下货殖”的高度。他提出,朝廷可借助调控漕粮(未来或包括其他物资)的运输节奏和投放量,辅以一定的商业手段,在粮价低时收购储存,粮价高时投放市场,以此稳定北方,特别是京畿地区的粮食价格,避免谷贱伤农、米贵伤民。这其中,已然隐含了类似“平准”、“均输”等宏观经济调控思想的雏形。
通篇文章,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冗长的典故堆砌,语言质朴却犀利,观点新颖且大胆,数据虽非精确但逻辑自洽,层层递进,构成了一套看似离经叛道,却又环环相扣、极具操作性的改革方案。与满篇仁义道德或空洞建言的其他考卷相比,宛若一股清流,更似一把试图劈开沉疴痼疾的利刃。
赵夫子巡场时,目光掠过谭弘毅的考卷,起初是皱眉,觉得此子言论过于大胆。
但看着看着,脚步便慢了下来,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最终在谭弘毅身边停留了许久,才若有所思地踱开。
而一直关注着考场动态的苏明远,自然也注意到了山长(赵夫子代为监考,但山长陈启正偶尔会巡视)和赵夫子对谭弘毅那异常的关注。
他心中不由升起一丝诧异。他自己的文章如何,他心中有数,绝对是上乘之作。
可那谭弘毅,一个农家子,又能写出什么惊世之论,竟能引得师长如此瞩目?
他第一次,对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衣着寒酸的同期,产生了一种超越轻视的好奇与审视。
此人,似乎并不简单。
月考结束,试卷被收走。学子们或志得意满,或惴惴不安地散去。
两日后,便是月考张榜之时。
青藜书院的白粉照壁前,早早便围满了翘首以盼的学子。榜单由上至下,排列着本次月考的名次。
众人目光习惯性地首先聚焦在榜首之位,那里向来是苏明远的专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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