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坐落在湘洛县城东南隅,虽非钟鸣鼎食之家,却也是世代书香,门庭清雅。粉墙黛瓦,庭院深深,几株晚开的玉兰在墙角静静吐露芬芳。
书房内,紫檀木书架上典籍林立,宣德炉中一缕檀香袅袅,营造出静谧安宁的氛围。
苏静姝从射湾镇归来,心中仍萦绕着书铺外谭弘毅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以及《梁祝》故事带来的淡淡惆怅与期待。
她换了身家常的杏子黄绫裙,坐在窗下的绣墩上,有些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琴弦,流泻出几个不成调的零散音符。
兄长苏明远恰从县学归来,他身着月白色直裰,头戴方巾,面容俊朗,气质温文中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清傲。
见妹妹神情有异,不似往常沉静,便随口笑问道:“静姝今日去了镇上?可有什么新鲜趣闻,说来与为兄解解闷?”
苏静姝抬起眼帘,犹豫片刻,轻声道:“倒也没什么,只是……又见到了那个写《倩女幽魂》的书生。”
“哦?就是你说的那个……农家子?”苏明远微微挑眉,语气间带着一丝不以为意。
他素来心高,对市井话本之类并不上心,更遑论一个籍籍无名的乡下读书人。
“兄长莫要小瞧于人。”苏静姝见兄长神态,忍不住为谭弘毅分辩,将今日在墨香斋所见细细道来,“他今日又去售卖新话本,名为《梁山伯与祝英台》。我虽未细看,但听他与掌柜讨论情节,言及兄弟情谊、男女挚诚,甚至……甚至隐有批判门第之见之意。言语清晰,颇有见地。实在……实在看不出是那般出身之人。”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将心中盘旋已久的想法说了出来,“而且,那《倩女幽魂》我后来仔细读过,文笔或许不算顶尖,但情节曲折,人物鲜活,尤其那聂小倩与宁采臣之情,真挚动人,绝非寻常庸俗志怪可比。我……我当初在书铺,或许真是错看他了。”
苏明远见妹妹言辞恳切,神色认真,不似一时兴起,这才稍稍收起了轻视之心。
他接过苏静姝命丫鬟取来的、早已在闺阁中传抄数次的《倩女幽魂》稿本,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翻阅。
然而,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流转,他脸上的随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异和凝重。
他看得比苏静姝更深,不仅看到了人鬼痴恋的奇情,更看到了那树妖姥姥盘踞一方、吸食生灵精气的隐喻,看到了兰若寺作为堕落与危险象征的深意,甚至从燕赤霞这个隐士高人的设定中,品出了几分对现实官场黑暗、有志难伸的愤懑与无奈。
这哪里仅仅是一个猎奇的故事?这分明是借鬼狐之口,抒写世情,针砭时弊!
他放下稿本,沉吟良久,方才抬头看向妹妹,目光中已是一片清明与郑重:“静姝,你先前说他哗众取宠,心术不正,是为兄想当然了。”
他指着稿本,正色道:“此文,看似光怪陆离,实则骨子里流淌的,是‘为民发声,刺贪刺虐’的文章正道!那树妖岂非如同盘踞地方、敲骨吸髓的豪强胥吏?那黑山老妖,又何尝不是某种更庞大黑暗势力的象征?燕赤霞仗剑除魔,正是我辈读书人心中那份‘达则兼济天下’的侠义理想!作者借神怪之壳,行讽喻之实,其志不小!”
苏明远越说越是激动,他在县学中与同窗探讨时文,常感空谈居多,鲜少有人能如此巧妙地将深刻立意融入通俗故事之中。“此文老辣犀利,对世情百态、人心鬼蜮洞若观火,这绝非一个只知埋头死读圣贤书,或只会写些风花雪月的普通农家子所能及。此子胸中必有丘壑,其志……恐不在话本小道。”
他给出了极高的评价,眼神中充满了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书生的浓厚兴趣。
“能以如此笔法写话本,若用于科举制艺,稍加引导,未必不能别开生面。我倒真想见见这位谭兄了。”
苏静姝听着兄长抽丝剥茧的分析,心中震撼不已。她只看到了故事的动人情节,却未想到内里竟有如此深意。回想起书铺中谭弘毅与掌柜据理力争时,那不卑不亢的态度,清澈而坚定的眼神,言之有物的谈吐,再对比兄长口中那些或迂腐、或浮夸、或只知钻营的所谓“才子”,形象顿时高下立判。
自己当初仅凭对方衣着破旧,便先入为主地认定其心术不正,甚至出言冷淡……
这这与那些只看门第、不重才学的势利之人,又有何区别?
一股强烈的愧意涌上苏静姝的心头,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
她低声喃喃:“兄长说的是……是静姝浅薄,以貌取人,失之偏颇了。” 她之前那点因误会而产生的芥蒂,此刻在兄长的点醒和自我的反思下,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敬佩、好奇与淡淡歉意的复杂情绪。
苏明远见妹妹神色,知她已想通,温和一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读书人重要的是品性与才学,而非出身衣冠。这位书生身处贫寒,却能写出如此文章,心志之坚,才情之敏,更显难得。静姝,你此番倒是替为兄发现了一块璞玉。”
他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庭院,落在了那个遥远的乡下。“若有机会,我当亲自去会一会这位读书人,看看他到底是何等人物。”
喜欢农家子走科举路,状元及第报族恩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农家子走科举路,状元及第报族恩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