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透过茅草屋顶的缝隙,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谭弘毅是在屋外一阵压抑的说话声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花了数息时间才适应了眼前昏暗的光线,以及那挥之不去的霉味和土腥气。
昨日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车祸、穿越、融合,还有那极具象征意义的“龙抬头”之日。
此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那个前途光明的副处级干部谭弘毅,而是昌平十年,谭桥村一个家徒四壁的农家子,谭弘毅。
身体依旧虚弱,喉咙干得发疼,胃里空瘪得阵阵抽搐。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浑身骨头却像散了架一样酸软无力。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略显苍老的咳嗽声,以及母亲周婉娘带着几分惶恐的招呼。
“六叔公,您…您怎么来了?快,快屋里坐。”
“嗯。”一个低沉而带着些许威严的声音应道,“婉娘啊,守诚呢?”
“他…他一早就去后山砍柴了,想着换点盐巴……”周婉娘的声音越发低了。
谭弘毅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略好些、但也打了补丁的灰色棉布长衫的老者站在院中,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正是族中的一位长辈,六叔公。他脸上带着些为难,又有着长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姿态。
“婉娘啊,”六叔公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破败的院落,语气带着一种无奈的压迫感,“不是六叔不通情理,实在是……族里那两亩祭田的租金,去年秋收就说缓一缓,这眼瞅着又要春耕了,族里祠堂修补、清明祭祖,哪一样不要钱粮?你们家这……总不能一直拖着吧?”
周婉娘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双手紧张地搓着破旧的围裙,头几乎垂到胸口,声音带着哽咽:“六叔公,我们知道,欠着族里的租子,是我们不对……可是…可是您也看到了,弘毅前几日病得那样凶,家里最后几个铜板都抓了药……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来了啊!求您再宽限些时日,等守诚卖了柴,等…等地里的野菜再长一长……”
看着母亲那卑微、惶恐,几乎要跪下去哀求的姿态,一股无名火混合着酸楚,猛地冲上谭弘毅的心头。这不是演戏,这是活生生的、被贫穷压弯了脊梁的无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弱和不适,用尽力气,猛地一把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刺眼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院中的两人都诧异地转过头来。
“娘。”他声音沙哑地叫了一声,然后目光转向六叔公,依着记忆里的称呼,不卑不亢地唤道:“六叔公。”
周婉娘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扶他:“毅儿,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
六叔公看着谭弘毅,眼神有些复杂,叹了口气:“弘毅醒了?身子可好些了?” 他顿了顿,还是回到了原来的话题,“不是六叔逼你们,族有族规啊……”
“六叔公,”谭弘毅打断了他,尽管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欠族里的租子,我们认。请您再给我们家一点时间,最多一个月,定然连本带利还上。”
他的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完全不像往日那个唯唯诺诺、受了打击后变得呆板的少年郎。
六叔公愣住了,周婉娘也愣住了。
“你……”六叔公打量着仿佛脱胎换骨般的谭弘毅,狐疑道,“你说真的?”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谭弘毅直视着他,“一个月为期。”
许是被他眼中那股莫名的自信慑住,又或许是本就存着几分不忍,六叔公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弘毅,六叔就信你这一回!一个月就一个月!到时候若再……唉,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摇摇头,拄着竹杖转身离开了。
送走六叔公,周婉娘扶着谭弘毅,又是心疼又是担忧:“毅儿,你…你怎么就夸下这海口了?一个月,我们上哪儿去弄那些钱粮啊!”
“娘,别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谭弘毅安慰着母亲,心中却是一片沉重。他必须尽快了解这个家的真实处境。
“娘,我饿了,有吃的吗?”他找了个借口。
“有,有,娘这就给你弄。”周婉娘忙不迭地应着,扶他在院中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自己转身进了旁边那个低矮、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棚子——那便是厨房。
谭弘毅跟着走了进去。厨房比他想象的还要简陋。一个土坯垒砌的灶台,上面架着一口边缘有缺口的大铁锅。旁边放着几个陶罐和瓦盆,都带着裂纹或修补的痕迹。
周婉娘走到一个半人高的粗陶缸前,掀开盖子。谭弘毅探头一看,心里顿时一凉。缸底只剩下薄薄一层带着糠皮的糙米,估计连两斤都不到。
墙角放着一个小竹筐,里面是一些蔫黄、带着泥土的野菜,看样子是昨日冒雨挖回来的,透着一股苦涩的气息。
周婉娘熟练地舀了小半碗米,又抓了一小把野菜,走到灶台前。她从一个火折子里吹燃明火,点燃了灶膛里干燥的松针和细柴,橘红色的火光亮起,映照着她写满愁苦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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