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撤兵让徐州西线的压力暂时缓解了,但吕布没有下令撤防。高顺留在彭城,张辽退回下邳,各营的警戒没有降低,轮班照常,巡逻照常。吕布没有解释为什么,也不觉得需要解释。那些被推出去的县城还没有完全站稳,粮道的末端还没有长出足够的根须来支撑更大的重量。
沛城那边在曹操退兵之后也安静了几天。刘备每天照常上城墙走一圈,有时停下来看一会儿远处田野里正在泛黄的庄稼,然后沿着城墙继续走完当天的路线,像在用脚步丈量那道尚未被标注的边界线的宽度。他没有让部队出城操练,把日常训练集中在城墙以内,校场上的脚步声被城墙和门洞收拢、压低,传不到更远的地方。
关羽在那几天里注意到,沛城东门外官道上的车辙印比之前深了,像是最近有载货的牛车频繁经过,而且方向统一,都是往徐州方向。他蹲在路边用手量了一下车辙的深度,又站起来沿着官道走了一段,在岔路口停下来,用靴尖踢了踢路面上散落的几粒黍米。黍米是新的,还没有被日头晒干。他蹲下来捻起一粒看了看,放进袖中,转身回了城。
张飞在当天傍晚被关羽叫到城门口。关羽站在门洞内侧,把那几粒黍米摊在掌心里给他看。张飞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目光落在那几粒黍米上:“徐州方向的粮道走这条路?”关羽说走东门那条路,偶尔会绕一段避开官道,但大致方向不变。他握起掌心,把那几粒黍米收进袖中,“有人在摸吕布的运粮路线。”张飞说那我们去截一次。关羽说不能截。截了,吕布就会知道沛城有人在动他的粮道。现在还不是让他知道的时候。张飞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又过了两天,沛城派出了一支小队,沿着徐州粮道附近的一条岔路向前推进了大约十里,没有靠近官道上的运粮车,只是停在路边的一处土坡后面观察了一段时间。他们在那里待了大半个时辰,看着两辆运粮车从官道上经过,牛车走得慢,押送的人不多,只有五六个步兵跟在车后。带队的是一个队率,在土坡后面记下了车队的规模、速度和押送人数,然后带着队伍沿原路折返,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他们在回程路上经过了关羽曾经蹲下查看车辙的路段,但没有停留,像是已经把那段路的坡度记在了心里。
消息传到徐州时,吕布正在书房里看一份关于济阴驻军轮换的报告。陈登站在书案前,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沛城方向前几天有人沿着粮道外围走了一圈。没有靠近官道,没有截粮,像是只是在看。臧霸的骑兵在巡逻时发现了土坡上留下的脚印,但没有追到人。”吕布把报告合上,问了一句:“刘备的人?”陈登说应该是,脚印不多,是一支小队,方向是从沛城出来的。
吕布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连接徐州与济阴的粮道上。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在粮道上标注新的标记:“刘备在摸我的粮道。他没有截,说明他还在试探。他想看这条粮道的守备有多密、车队走得多频、押送的人有多少,他要等他觉得摸透了才会动手。”陈登说那我们要不要增派押送的兵力?吕布说暂时不用,正常走,让他们看到该看到的。他转过身来,“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放松了警惕。”
蔡文姬在第二天清晨听说有人在摸徐州粮道的事。她正在县衙后院的井台边洗笔,貂蝉从厨房出来倒水,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说了一会儿话。貂蝉没有说细节,只说沛城那边最近不太安静,像是在试探什么。蔡文姬把洗好的笔搁在石台边缘晾着:“他会动手,但不会太快。”貂蝉说我也这么觉得。
曹节那天午后来到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新煮的梨汤。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进去,把梨汤放在门边的小案上:“听说沛城那边有人在动粮道的心思。”吕布说有人在看,还没有动。曹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父亲以前说过,刘备这个人不会一直待在别人给他划好的地方不动。”吕布没有接话。曹节没有再多说,沿着廊下走回了花园,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吕布在当天傍晚让郭奕传了一道命令给臧霸:沛城方向的巡逻暂时减少一班,让斥候换一身便服,撤到粮道外围观察,不靠近,不拦截。命令传出去之后,他没有再做额外的安排。入夜之后他走到县衙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知道,要等一个时机。他那些粮车正在路上,车上装的是今年的秋粮,沿着官道缓缓移动,像一排正在行走的活靶子,等着那些在暗处观察的猎手判断它们是否值得被击中。他退回门槛内,顺手把门带上了。城墙上的火把还在风中明灭地亮着,把粮车经过时留下的蹄印照得时深时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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