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生日那天,幼儿园老师布置了手工作业,用彩纸扎小纸人。她举着刚粘好的纸娃娃跑过来,纸糊的脑袋突然“啪嗒”掉在地上,彩色的皱纹纸碎片撒了一地。我弯腰去捡的瞬间,鼻腔里突然涌进一股熟悉的气味——混合着松烟墨、黄裱纸和柏木清漆的味道,和二十五年前爷爷丧礼上,老歪叔寿材铺的气味一模一样。女儿捡着纸人头,仰着小脸问:“爸爸,纸人的头掉了会疼吗?老歪爷爷说,头和身子分开就不会跑啦。”我浑身一僵,握着纸人头的手指沁出冷汗——这句话,老歪叔二十五年前也说过,就在爷爷的棺材旁,他手里还捏着个没粘好的纸男,脑袋斜斜靠在纸身子上。
1998年的寒露,爷爷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摔了一跤,再也没醒过来。那年我八岁,跟着爸妈回村办丧事,记忆里全是白幡的影子和唢呐的哀鸣。村里办丧礼有规矩,得请寿材铺的人扎纸扎,纸人纸马纸房子,一套齐全了才能送爷爷“上路”。负责扎纸扎的是村西头的老歪叔,据说他爹是前清的纸扎匠,传下一手绝活,扎的纸人眉眼传神,就是有个怪规矩:扎好的纸男纸女,从来都是头和身子分开放,纸头搁在八仙桌上,纸身子立在墙角,要到出殡前一刻才亲手粘起来。
老歪叔的寿材铺比我家的老房子还老,土坯墙被烟火熏得发黑,屋檐下常年挂着半串干辣椒和几具没刷漆的柏木寿材。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照得地上的纸浆碎屑像撒了一地的碎雪。爷爷丧礼的前一天,我跟着爸爸去铺子里取纸扎,刚进门就被墙角的东西吓得往后缩——两具半人高的纸人,粉面朱唇,穿着绿袄红裤,可脑袋全不在脖子上,孤零零地摆在靠窗的八仙桌上,纸糊的脸蛋对着门口,黑洞洞的眼窝像在盯着人看。
“歪叔,这纸人咋不粘好啊?”爸爸递过去一包烟,老歪叔接过,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没说话,先指了指八仙桌上的纸人头,又指了指墙角的纸身子,喉结动了动:“不能粘,粘了半夜太闹腾。”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纸人的脸,“纸人通着气呢,头和身子凑一起,到了夜里就会自己站起来走,踢得纸房子咯咯响,还会掰寿材的门栓。”
我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往爸爸身后躲,却正好撞上墙角的纸身子。纸人的胳膊是细竹篾扎的,戳得我后背生疼,绿袄的布料蹭在我脖子上,带着纸浆的凉湿感。“小孩子别乱碰!”老歪叔突然喝了一声,快步走过来把纸身子往墙角推了推,纸胳膊撞到墙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像人关节转动的声音。我瞥见纸身子的脖子处,留着半截细竹篾,断口很整齐,像是特意没粘纸头。
出殡前的晚上,按照村里的规矩要守灵。灵堂就设在我家院子里,爷爷的棺材停在正中间,盖着红布,两旁立着老歪叔送来的纸人纸马。奇怪的是,那两具纸人还是头身分离的状态,纸人头被摆在棺材前的供桌上,和香烛水果放在一起,纸身子则立在灵堂的角落,绿袄红裤在煤油灯的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奶奶坐在棺材旁哭,时不时抬头瞪一眼纸人,嘴里念叨着:“歪老头的规矩真邪门,别吓着孩子。”
半夜的时候,守灵的亲戚们都靠在墙角打盹,只有我睁着眼睛盯着供桌上的纸人头。煤油灯的火苗晃悠悠的,把纸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是纸人在挤眼睛。院子里的风卷着落叶吹进来,掀动了纸身子的绿袄,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揉了揉眼睛,突然觉得墙上的影子动了——纸人的影子好像抬起了胳膊,朝着供桌上的纸人头伸过去。
“谁?”我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灵堂里飘着。亲戚们被惊醒,爸爸举着煤油灯照过去,墙上的影子又恢复了原样,纸身子依旧立在墙角,绿袄垂着,一动不动。“小孩子瞎咋呼啥,做噩梦了吧?”爸爸摸了摸我的头,我指着纸人说:“它动了!胳膊抬起来了!”老歪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纸糊的灯笼,昏黄的光映着他的脸:“别碰它们,等出殡粘好就没事了。”他的眼神扫过纸人头,又扫过纸身子,像是在检查什么,“夜里风大,纸片子经不住吹,看着就像动了。”
亲戚们又睡了,我却再也不敢闭眼。我盯着纸人和纸人头,心里想着老歪叔说的“半夜闹腾”,越想越怕。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熬不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刚睡着没多久,就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咯吱,咯吱”,还有“沙沙”的纸响,就在灵堂的角落,离我不过几步远。
我猛地睁开眼,煤油灯的火苗只剩下一点豆光,院子里的风停了,灵堂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声音还在响,是竹篾摩擦纸浆的声音,夹杂着轻微的“笃笃”声,像有人用手指敲纸壳。我顺着声音看去,墙角的纸身子居然微微倾斜着,绿袄的袖子垂到地上,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而供桌上的纸人头,原本对着门口,现在居然转了个方向,纸脸朝着纸身子的方向,黑洞洞的眼窝像是在“看”着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评论区惊悚录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评论区惊悚录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