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不敢开,奶奶说过,“不干净的东西”会变成本人最亲近的样子骗门,尤其是老人和小孩的模样。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后,对着门外喊:“你说你是我奶奶,那你说我今天穿的啥衣服?兜里装的啥?”
“穿的粉格子褂子,蓝布裤子,兜里装着我给的五块钱,买完酱油剩了一块二,叠成了小方块!”门外的人很快回答,还带着急促的喘息,“我刚才在集上看见你跑,喊你你也不回头,鞋都跑掉了一只,我捡着鞋追你,追得我这老骨头都快散架了,三个西瓜差点摔地上!”
我愣了一下,鞋?我刚才跑的时候确实掉了一只红布鞋。剩的钱?我兜里确实有一块二,是买酱油找的,叠得方方正正。可……刚才叫我的是个陌生的老太太,难道真的是奶奶?我犹豫着,慢慢挪开顶门杠,把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奶奶,头发乱蓬蓬的,沾着草屑,额头上全是汗,顺着皱纹往下流,把鬓角的白发都打湿了。她怀里抱着三个圆滚滚的大西瓜,胳膊上还搭着我的红布鞋,西瓜太重,压得她腰都弯了,每喘一口气,肩膀都跟着抖。她看见我,眉头一皱,眼睛瞪得圆圆的:“傻丫头!我在后面喊你半天,你跑啥?我追你追了半条街,嗓子都喊哑了,你倒好,闭着眼往家冲,鞋都跑丢了!”
我看着奶奶怀里的西瓜,又看了看她胳膊上的红布鞋,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委屈的。我扑过去抱住奶奶的腿:“奶奶!我以为是卖糖的老太太找我,我怕……”
奶奶叹了口气,把西瓜放在地上,弯腰摸了摸我的头,手心的老茧蹭得我脸颊发痒:“傻丫头,哪来的卖糖老太太?那是我!我今天赶集晚了,在杂货铺门口看见你往家跑,就喊你想让你等等,我把西瓜给你抱着,省得我费劲。结果你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这老腿抱着三个西瓜,哪追得上你?喊你你也不回头,我只好一路追一路喊,嗓子都喊哑了。”
我抬起头,看着奶奶的脸——她的嘴唇干得起了皮,嘴角还沾着点西瓜汁,应该是追我的时候忍不住咬了一口。胳膊上的红布鞋沾着泥土,和我掉的那只一模一样。“可是……你刚才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我小声说。
“能一样吗?”奶奶拿起我的红布鞋,给我套在脚上,“三个西瓜快二十斤,我抱了半条街,气都喘不上来,声音能不小吗?你这丫头,胆子比针尖还小,奶奶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要是真遇到坏人,你闭着眼瞎跑,撞到墙上或者掉进路边的水沟里,咋办?”
奶奶一边说,一边抱着西瓜往屋里走,我跟在她后面,捡起地上的酱油瓶,看着洒出来的酱油,有点不好意思。堂屋里的煤油灯亮着,昏黄的光把奶奶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长,不像刚才巷子里的影子那样扭曲。奶奶把西瓜放在八仙桌上,拿起桌上的水壶喝了大半杯水,才缓过劲来。
“你以为的卖糖老太太,是前村的张奶奶,”奶奶擦了擦汗,给我倒了碗温水,“她当年是冻着了,被人送到卫生院救过来了,现在还在邻村她闺女家住着呢,上个月还来咱家借过针线。那些说她‘没了’的话,都是村里老人编出来吓唬小孩的,怕你们夜里乱跑。”
我捧着水杯,小口喝着水,心里的恐惧慢慢散了,只剩下愧疚。原来刚才在巷子里追我的,不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是我奶奶,她抱着三个大西瓜,追了我半条街,喊得嗓子都哑了,我却因为听了几句鬼故事,把她当成了“鬼”,还把她关在门外。
那天晚上,奶奶把西瓜泡在井水里镇着,等爷爷从地里回来,我们一起切开吃。西瓜真的很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我却吃着吃着就哭了。爷爷笑着说:“傻丫头,以后走夜路别怕,要是有人叫你,先回头看看是谁,别闭着眼瞎跑。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鬼?都是自己吓自己。”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奶奶本来想给我个惊喜,特意在集上挑了三个最大的西瓜,想等我买酱油回来一起吃。结果看见我慌慌张张地跑,以为我遇到了坏人,就抱着西瓜追了上去。她追得太急,还摔了一跤,膝盖都青了,却还是爬起来继续追,怕我出事。
这件事在村里传了好一阵子,每次有人提起,王大爷就会笑着说:“那回我收摊晚,看见你奶奶抱着西瓜追你,喊得整条街都听见了,就你没听见,跑得跟丢了魂似的。”我每次都不好意思地笑,心里却记着奶奶的话,记着爷爷说的“自己吓自己”。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怕走夜路了。要是夜里出门,有人叫我,我会先停下脚步,回头看看是谁;要是遇到陌生的声音,我会大声问一句“谁啊”,而不是闭着眼瞎跑。我也不再相信村里老人编的鬼故事,知道那些都是为了让小孩听话,故意编出来的。
去年奶奶去世,我回乡下办丧事,村里的老人还提起这件事,说:“你奶奶当年多疼你,抱着西瓜追你半条街,换了别人,早不管你了。”我蹲在奶奶的坟前,把切开的西瓜放在供桌上,看着纸灰在风里打着转,突然想起那夜巷子里的唤声——那不是什么诡异的声音,是奶奶的牵挂,是她怕我冷、怕我摔、怕我出事的焦急,只是被夜色和我的恐惧,裹上了一层惊悚的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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