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满脑子都是这个莫名其妙的“散心”,长官又开口了,不过这次语气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俩,刚才很开心。”
顾熙然没多想,带着心虚点了点头:“也……说不上开不开心,就是相处起来很轻松。抱歉长官,我刚才没注意场合。”
“不用道歉,你们没做错什么。”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凌亦还是个没开窍的,对所有人的态度都差不多,只是和她相处的时候格外放松。而她——她大概也觉得凌亦只是“没什么心机”“很轻松”。
两个才23岁的年轻人,都没往那方面想。他看得出来。
但“人挺好的”“很轻松”——这些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落在他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他:凌亦可以对她这样,而他不能。
那是十六年的栽培与服从,是上下级之间无法逾越的界限,是他自己设定的棋盘规则。他在她面前,永远是长官,是父辈,是那个把所有私心都藏在命令后面的人。
他不曾后悔过这个定位。
但偶尔,在某些时刻,他会觉得这个定位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铠甲——保护了他想保护的东西,也挡住了他想要触碰的东西。
“他性格确实很好,”他开口,“但下一次训练,专注训练,别把受试者逗到过敏。”
这么说,就是完全没事了。她抿了抿嘴,把那个没压住的笑意咽回去,“是,长官。”
他看着她嘴角那个还在偷偷翘着的弧度,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没开窍。
凌亦没开窍是因为他天生就缺这根弦;而她——她大概开了点,但开的是别的方向。
“回去休息。”他转身走向控制台,把咖啡杯稳稳地投进垃圾桶。
“嗯!长官,明天见。”
防火门在她身后合上。训练区安静下来,屏幕上的脑波图谱还在无声地滚动。他靠在控制台边,看着那两条已经断开链接、各自归位的波形曲线,最终按下了“终止”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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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傍晚,顾熙然被秘书领着,穿过一条需要双重权限认证的走廊。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私人衣帽间。灯光是暖色的,空气中浮着一层极淡的鸢尾花香,一侧墙上嵌着整面落地的镜子,另一侧是一排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架,上面套着防尘袋,底下摆着几双还没拆封的鞋盒。
秘书站在门口,做了个“请进”的手势,语气一如既往地职业而温和:“这些都是长官吩咐为执行员小姐准备的,您自行挑选。尺寸之前已经按您的数据调好了,应该不需要再改。如果有不合身的地方,设计师在隔壁等。车一个小时后出发。”
说完他就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顾熙然站在门口,看着那排衣架,有一种暂时误入了别人生活的错觉。她伸手拉开第一个防尘袋,就觉得后面的衣服都不用看了。
那里面是一袭旗袍——月白色,真丝缎面,领口和袖口镶着极细的银线滚边,襟前绣着一枝垂丝海棠,花瓣是渐变的浅粉,从花心向外一层一层地晕染开来,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放在缎面上的。
她屏住呼吸,把衣架转过来看背面,发现背面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简简单单地垂着,所有的功夫都用在了面料和那一枝海棠上。
旗袍旁边配了一双月白色的缎面高跟鞋,鞋尖上缀着两颗极小的珍珠。她拿起鞋,翻过来看鞋底——没有尺码显示。
顾熙然做了个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傻的动作:把鞋放回盒子里,又拿起来,又放回去,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她盯着鞋子看了好一会儿,觉得那应该就是自己的码数,34码。她的感觉一向很准,上脚一试,果不其然。
平日里她的鞋子是组织统一定做的,组织自然知道她的尺码。可双鞋服帖得……有点太过了。
换上旗袍后,真丝贴上皮肤的触感又凉又滑,像一汪被月光浸过的水。
训练服和作战服都是为了方便和速度设计的,不会考虑任何曲线和轮廓。但这件旗袍会:它把腰收得贴合身体轮廓,又顺着髋骨流畅地往下走,裙摆开衩的高度刚好到膝盖上方。
而在领口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水滴形镂空,正好落在锁骨窝的位置,把她锁骨上那道旧伤疤褪去后留下的浅色痕迹半遮半掩地露出来。
顾熙然突然就有点懊悔自己不会化妆。她的化妆技术仅限于涂个润唇膏和往脸上拍一层素颜霜,其他的什么遮瑕、修容、眼影、腮红,统统属于她理解范围之外的神秘学科。
但此刻在暖色灯光下,素着一张脸的皮肤反而呈现出一种天然的釉光。她有一张圆脸,轮廓柔和,但五官偏偏生了浓艳的底子——眉毛浓黑而不粗,睫毛浓密纤长,唇色天生是饱满的樱红。
生得最好的还是那双杏眼,笑起来圆鼓鼓的,顾盼生辉。
平时在训练场上素面朝天,这些都被训练服的冷硬线条压住了;但今天,这身月白色的真丝旗袍把她骨子里的底色全衬了出来——清纯的轮廓裹着浓艳的五官,矛盾到了极致,反而成了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冲击力。
在首饰匣里看了又看,顾熙然最后挑了个低调点的珍珠发夹,把一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就算大功告成了。
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基地出口通道旁,秘书替她拉开车门。
长官已经在后座上,他穿了身深色的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原本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抬起头。
目光定住了。
月白的缎面上,那枝垂丝海棠正好从腰际斜斜地延伸上去,花瓣落在她肋骨的位置,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弯腰进车的时候,珍珠发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碎发从耳后滑落,她抬手别回去。
坐进来时,她像是有点拘谨地微微颔首:“长官。”
素着的那一张脸,所有天生的浓淡对比都被月白色衬得更加分明——圆润柔和得像初春的湖水,浓黑的睫毛和樱红的唇色却显出毫无自觉的侬艳。
长官合上文件,放在一边,“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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