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抱歉,”他点了点头,“出了点状况,马上就好。”
季琬微微颔首。她的目光在他怀里那个女孩脸上停了不到一秒:苍白,疲惫,毫无防备。
然后她往旁边退开一步,让出了门。
他抱着顾熙然大步走进办公室,把人轻轻放在沙发上。沙发的皮质偏硬,他腾出一只手把靠枕拉过来垫在她头下。
她散落的碎发黏在侧脸,被呼吸吹得一颤一颤的,他用小指把那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腹顺势蹭过她的额角,在太阳穴测了一下,她体温还是偏低,但脉搏跳动细而有力。
长官蹙了下眉,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然后把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站起身看向门口。
“来了!让我看看!”
凌亦推门冲到沙发边蹲下来,手指搭上她腕间的脉搏,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式瞳孔反应灯,翻开她的眼皮照了一下。
“脉搏偏快,但还在正常范围,瞳孔对光反应正常。”他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医疗组负责人,“神经性晕厥,大概率是意念引导深度过载加上低血糖。先上葡萄糖静脉滴注,再做一次脑波扫描。床边做就行,不用搬她。”
负责人点头,助手迅速从医疗箱里取出静脉输液包和消毒用具。
凌亦站起来,看了一眼站在沙发旁边一言不发的长官,又看了一眼门外,门口那道深蓝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压低声音:“小舅,她没什么大事,就是累过头了。休息两晚能恢复。”
长官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顾熙然脸上移开,看向窗外那片模拟的夜空。凌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
踯躅了片刻,凌亦还是开口了:“……小舅妈还在外面等着呢吧?”
“嗯。”长官没有起身。
凌亦看着他,只是说:“应该等了有一会了。”
长官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往门口走,没有回头:
“看着她。醒了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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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琬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杯红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但她端着它,姿态和刚才一样从容。
看到他进来,她放下茶杯,站起身。
“没事吧?”
“特殊状况,已经处理了。”他在她对面坐下,把衬衫袖口重新卷好,“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没关系。”季琬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往前推了一步,“医疗产业园的审批材料,土地、资质、资金流水——都在这里了。省里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在开幕式上致辞,审批可以走绿色通道。”
他拿起文件翻了两页,目光在纸页上扫过,但始终没有落在某一行的具体内容上。
心思在不在这份文件上,季琬看得再清楚不过。
“你那个执行员,”季琬端起红茶,“跟了你十几年了吧。”
他翻文件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签上名字,合了文件,放在茶几上。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他的“妻子”,六年婚姻里相敬如宾的合作伙伴,金家和季家商业版图上最稳固的桥梁。她能听懂他的沉默,知道所有的分寸和边界在哪里。
“是。”他说,“从外面带回来的,那时候还小。”
季琬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拿起茶几上的文件,站起身,把它重新放回公文包里:
“开幕式致辞的稿子我让人拟好发给你。时间不着急,你定。”
“好,”他点头,“费心了。茶还喝得惯?”
“当然。多少年了,除了你这,别处也喝不到母树的。每回来都像来讨茶喝的。”她轻笑了一下,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语气松弛下来:
“对了,她醒了之后记得让她吃点甜的,低血糖的人最怕空腹。”
“谢谢,已经安排了。”
“那就好。”季琬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拿起手提包,转身往门口走。
渐渐远去,没有回头。
门重新合上。他一个人端起公道杯,给自己斟了一盏。凉,微苦,回甘却比热的时候更持久。
他起身走到里面的办公室门口。沙发上,她安静地躺着,脸色还是白得让人心烦。
葡萄糖液体一滴一滴地落进静脉输液管里,凌亦蹲在沙发旁边,正在调整输液速度,看到他进来,无声地比了个“没事”的口型。
他靠在门框上,没有走进去。
自己给了她活下去的理由,也给了她复仇的方向。他训练她,培养她,保护她,让她成为最好的武器。
但他没有告诉她全部的风险。因为他知道,如果告诉了她,她还是会点头——
她就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是悬崖也会往前冲的人。
而自己,也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
他把她的身体推到极限,把她逼到晕厥,然后把她从地上抱起来,给她盖外套,拨开她脸上的碎发,担心她的手指为什么那么凉……
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心的,但真心不能抵消他最初的沉默。
他想让她恨黑塔,所以她恨黑塔;
他想让她依赖他,所以她依赖他;
每一步都按他预想的方向走,她配合得天衣无缝——太配合了。
但此刻,看着沙发上那张苍白的脸,有那么一瞬间——极短暂的一瞬间——
他希望她没有那么听话。
希望她在他说“继续”的时候会说“不”,在他说“去”的时候会问“多高”,在他把训练强度推到她神经极限的时候会喊停。
但她没有,一次都没有。
因为是那些是他说的。
和他的宏图伟计相比,这份“愧疚”轻得像是秋风拂水——
它存在,也在水面上荡起了层层涟漪。有的涟漪泛得人心痒痒,有的涟漪让人情不知所起,而有的涟漪,则在某些深夜里轻轻拨动着那些本不该有的欲念。
但它未能改变水流的方向。
那个被他锁在骨子里的念头,正在他胸腔深处无声地生根——这计划是对的,这条路的尽头,他也早已画好了。
这份愧疚,从未大到足以让他放弃计划、放弃理想、放弃把她当作最锋利的刀。
它只是偶尔在他坚硬的外壳上划一道浅浅的口子,让他痛一下、痒一下,然后继续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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