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司楚这两天心里一直不踏实。
说不上是哪一件事出了问题,但零零碎碎的细节攒在一起就太巧了。东墙外那家面摊上连续两天出现同一个吃面的人,碗空了人还不走,坐在那儿拿余光往总舵东墙的方向瞟。正门口多了一个卖帕子的姑娘,生意明显不好,却天天同一时辰来同一时辰走,每次路过门口都要停下来弯腰整一整摊子上的东西,腰弯下去的时候眼睛抬着。
晏司楚第三天早上专门绕到斜对面那条街看了看鼓楼。他站在巷口仰头望了几眼,顶层的瓦片位置跟他记忆里不太一样,有一片明显被动过,放回去的时候方向反了,跟周围的瓦楞对不上。
他把这些事攒在心里过了一天,没跟任何人提。到了第二天下午实在放不下了,去院子里找腾翊。腾翊当时正在练步天棒,风雷八式打到第四式,棒子舞得虎虎生风,见他进来收势顿住,棒尾往地上一顿。
怎么了?
晏司楚蹲下来拿指头在地上画了个简图:正门有人在看进出人数和换岗时间,东墙有一个人在摸墙高和暗处的位置,鼓楼顶有人在看院内布局。三拨人干的事不一样,但合起来就是一张完整的踩点图。
腾翊把棒子往肩上一扛,脸上那点嬉笑收了:你觉得有人要动手?
不是觉得。是肯定。
冲少主来的?
十有八九。
腾翊二话没说把棒子往地上一插:分头来。你去找刘长老,我去东墙那边摸那个人的底。酉时碰头。
当晚酉时,两人在刘福通的议事房碰了头。
腾翊先进的门,把一根细铁丝往桌上一拍:东墙外那个吃面的不见了。面摊还在人没了,我翻了他坐过的位子,在凳子底下找到这个。那根铁丝一端磨尖了,弯成个钩状,挑窗闩用的。
晏司楚接着说:正门口那个卖帕子的姑娘今天也没出现。鼓楼顶上的瓦被人翻回去盖平了,痕迹擦得干净,但放反的那片瓦他没注意到。我下午又去看了一趟,已经正过来了。
刘福通坐在上首,听完沉默了很长一会儿。他拿手指慢慢敲着桌沿,笃、笃、笃,敲了十几下才停。
冲少主来的。他抬起眼,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少主在,明王宫人心就聚得住。少主没了,明王宫之外的义军三派各怀心思,不用别人来打我们自己就散了。
腾翊站起来:后院暖阁的护卫翻一倍,正门入夜之后落锁上闩,巡夜间隔砍半,值夜的人双岗换单岗。刺客真敢来,让他有来无回。
刘福通正要点头,晏司楚却忽然开口:光加人不够。
两人同时看向他。
暖阁的位置是固定的,刺客既然踩了这么多天的点,早就摸清楚路线了。就算多加一倍人,也挡不住暗处的刀。人越多越乱,黑灯瞎火的,自己人先踩了自己人都有可能。
刘福通皱着眉:你的意思是?
换房。
晏司楚把想法摊开说了:让我住暖阁。少主睡我的屋子。我的屋在后院东南角,从外面看跟暖阁格局差不多,但东边多一扇暗窗,窗对着夹道的方向。有人从那边摸过来,我能提前看见。
腾翊一听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凭什么你去?万一来的人不止一个呢?万一来的是一群呢?
所以你去守外面。晏司楚看着他,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你在前院挡人,我在屋里等着。哪边出事,另一头都能随时策应。
那我把你换下来,我去暖阁你守前面。
你守不住暖阁。晏司楚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的路数大开大合,暖阁地方窄腾不开。我的剑在屋里能走,你在那里连棒子都抡不直。
腾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反驳,但晏司楚说得对,他那套路数在开阔地方一打三都没问题,可一旦进了窄屋子,步天棒施展不开就是等死。
刘福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目光落在晏司楚身上:你确定?刺客今晚就动手也不是没可能。
确定。
刘福通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手掌按在他肩上用力压了一下,没说话,但拍了两下。掌心传过来的分量沉甸甸的,晏司楚知道那是长辈答应晚辈拿命去扛一件事的时候才会有的力道。
当夜晏司楚去找韩林儿说换房的事。
韩林儿身子骨一向弱,听完就白了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半天才挤出一句:表哥,那你……那你怎么办?
韩雪儿在旁边一把抓住弟弟的胳膊,看了晏司楚一眼,眼圈红了一圈但硬压住了,嘴闭得紧紧的没哭出来。李芝兰正好在屋里陪韩雪儿说话,听完当即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声音干脆:我跟雪儿陪着少主到你房里去。你守你的,这边有我。刺客真摸到这边来,我手里那对短刃也不是吃素的。
晏司楚冲她点了下头。有她在旁边守着,他心里踏实一些。
腾翊送晏司楚出去的时候在廊下停了一步。廊灯昏黄,照得两人的脸各剩半边亮。腾翊偏头看着他,难得正色说了一句:你里头撑不住了喊一声,我听得见。隔着一道院墙,你喊多大我就能听见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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