亳州城将军府的书房门关着。察罕帖木儿正伏案批阅军报,案头那盏油灯已添过两回油,火苗舔着灯芯,时不时爆出一朵灯花。
门外传来脚步声。卫兵通报了一声:少爷回来了。
察罕抬起头。门被推开,扩郭走进来,一身灰袍沾着赶路的尘土,腰间别着一柄匕首,手里拎着一个用灰布裹着的物件,形状浑圆,沉甸甸的。
路上还顺利?察罕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扩郭把那个布包搁在案上,又从怀里摸出那把匕首放在旁边。察罕认出了那是自己一年前给他的那柄,刃口擦得干干净净,血迹已经洗掉了。
察罕看了看匕首,又看向那个布包。他伸手解开灰布,布卷散开,里面是一颗人头。头发散乱,面容清瘦,闭着眼,脖子上切口整齐。察罕盯着那张脸看了几息,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王汝阳?他把布重新盖回去,你把自己的老师杀了?
扩郭站在案前,面色平静。十六岁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稚气,但下巴已经收出了棱角。他说话的语气很轻,像在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谁叫他太啰嗦。整天跟我讲孔孟之道、仁义道德,劝我学汉字读四书五经,想把那套汉人的东西全灌进我脑子里。
察罕看着他,没接话。
汉人说一套做一套,虚伪得很。扩郭把匕首收回腰间,这些年朝廷越来越糟,难道不是汉化闹的?他越教我越觉得虚伪。
察罕沉默了几息。灯花又爆了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他忽然拍了两下手。
杀得好。他说,嘴角扯开一道笑意,从今往后你不再叫王保保,就叫察罕扩郭。
扩郭抱拳,躬身行了一礼。
察罕从案后走出来,伸手拍了两下扩郭的肩膀:仇,咱们迟早要报。刘福通那笔账记着。
扩郭点了下头:父亲放心。我清楚。
两人重新在案前坐下,卫兵端了茶上来,又退了出去。察罕端着茶碗,没有急着喝,先开了口:你这一趟出门,路上听到什么没有?
扩郭想了想:红巾军那边最近动作不小。刘福通在集结人马,方向看着像是往咱们这边来的。
亳州。察罕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放下,他早就想打了。一直在等人手凑齐。
那咱们怎么应对?
该守的守,该等的等。察罕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打仗的事不急。你先跟我说说——你对韩山童这个人怎么看?
扩郭端着茶碗想了一下:死了快四年了。人虽然死了,名头还压着。明王宫那边一直拿他当旗号打,中原红巾军认的是明王出世。
察罕点了点头:他有个堂侄,在我手里关着。快三年了。
韩山童的堂侄儿?
紫莲尊者。叫韩子岭。察罕把茶碗搁下,我让人审了他三年,骨头硬,嘴也硬。十多种刑具轮着来了一遍,半句有用的话都没撬出来。
扩郭眉毛动了一下:宁死不降?
软硬不吃。察罕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你有什么办法?
扩郭放下茶碗,沉吟了一会儿。父亲,你让人把他带上来,我来试。
察罕问:你有把握?
攻心为上。扩郭端起茶碗又放下来,他扛了三年不开口,说明他不怕疼也不怕死。硬的不行就得来软的。把他心里的那根刺找出来,慢慢拔。
察罕看了他几息,没有多问,冲门口喊了一声:把那个姓韩的带过来。
韩子岭被两个卫兵押进来的时候,手脚上还戴着镣铐。三年牢狱让他瘦了一大圈,颧骨凸起,脸色苍白,颧骨下的阴影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深。但他站到屋中央的时候脊背没有弯,镣铐的铁链垂在身前,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两个人,目光最后落在察罕脸上。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冷笑:又换花样了?
扩郭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两步的距离,韩子岭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九岁的少年人,脸上的冷笑收了半寸,变成一种审视的神情。
扩郭对卫兵摆了下手:把镣铐解了,赐座。
卫兵愣了一瞬,下意识看向察罕。察罕点了下头。镣铐开了,铁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韩子岭站着没动。扩郭亲自把一张椅子拖到他身后:
韩子岭看了他一眼,坐下了。
扩郭也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端了另一盏茶推到韩子岭面前。茶汤澄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韩子岭低头看了看那碗茶,没有碰。
要杀要剐,直接来。韩子岭开口,声音有些哑,但很稳,你们浪费了三年,不嫌累?
扩郭笑了一下:三年了,你不想问问外面的事?
不想。
那你堂弟韩林儿呢?扩郭把话题抛出来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不好奇他现在在哪?
韩子岭的嘴角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但那一瞬间的变化被扩郭看在眼里。
扩郭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顺着往下说:人人都知道韩山童是明王,韩林儿是明王之子。明王宫上上下下敬的是韩家父子。你韩子岭呢?紫莲尊者——听着好听,说到底不过是韩山童手底下排第四的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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