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殿的大门推开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腾翊迈过门槛站定。殿内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四壁刻满了莲花纹,莲瓣层层叠叠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穹顶上。正中央那尊光明鼎里烧着火焰,火舌往上窜了半丈高,将整座殿堂照得亮堂堂的。空气中檀香和一种说不出的焦灼气息搅在一起,吸进肺里热辣辣的。
刘福通站在鼎前。一身红莲袍,袍摆垂到地面,火光的影子在他身上跳动着。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青袍持杖,一个穿金袍负手而立,目光都落在门口这个年轻人身上。
腾翊走到刘福通面前五步的地方停下。
跪下。刘福通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整个殿里嗡嗡地响着回声。
腾翊单膝跪地,抬头看着他。进了这个门他就没打算退出去,该跪就跪,该过就过。
刘福通俯视着他:腾翊,入我明王宫需经三重考验。你可知道?
知道。
第一重。金莲试苦。刘福通侧了侧头,金莲尊者上前一步,走到腾翊面前站定。金莲尊者约莫三十左右,手掌宽厚粗糙,看着像常年拍打兵器的武人。他伸出手掌抵在腾翊额头上,掌心里一股热气渗了出来。
起初是温的。跟着就变了。
一股灼热从眉心直钻进去,像烧红了的铁钎子往骨头缝里捅。那热劲不是从外头烤的,是从骨髓深处往外烧,五脏六腑都跟着翻了起来。腾翊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股热浪一重接一重,退下去又涌上来,往复冲刷。
他咬住了牙。牙根发酸,腮帮子上的筋绷得老高,但他没出声。额头上的汗开始往下淌,顺着鼻梁流到下巴滴在地上,很快就汪了一小片。浑身的衣裳从里到外湿透了,贴在后背上黏糊糊的。
半盏茶的工夫。金莲尊者收了掌,退后一步。他看了腾翊一眼,眼神里那层考较的意味散了些,换上了点别的。金莲尊者难得扯了一下嘴角,点了点头,没多话,退回原来的位置。
腾翊大口喘了几下,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腰板撑直了。他冲金莲尊者的方向略一颔首。
刘福通看着他,面色不变:第二重。青莲问心。三问三答,答完即过。
青莲尊者执杖上前。她比金莲年轻很多,眉眼清冷,手里的青阳宝杖通体泛着玉光。她在腾翊面前站住,杖尾轻点地面。
腾翊,为何入我明王宫?
腾翊沉默了一瞬。来之前他跟自己说过,进了这个殿就说实话。元贼杀了我父亲。毁了家园。仇得报。
青莲面无表情:若报不了仇呢?
腾翊想了想,话接得并不快:报不了是我本事不够。入明王宫是来学本事的。能报就报,报不了……也不怨谁。
殿里安静了短短一瞬。青莲的杖尖又点了一下地,她盯着腾翊的眼睛问了第三句:若有一日,明王宫教义与你心中道义相悖,你当如何?
这句话落下来之后殿里更静了。连光明鼎里火焰燃烧的呼呼声都格外清晰。站在刘福通身后的金莲尊者眉头微动,看了一眼刘福通的背影。
腾翊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的时候目光稳当:那我便走我自己的路。
青莲的语气比刚才冷了些:你既入我门,却把字挂嘴上?
正因入了门,才要把话说清。腾翊声音没高,每个字都是平的,今日若满口应承,明日遇事必两难。倒不如一开始就说透——我信明王宫为救苍生而起,愿为此出力。但若日后变了模样,我也不会装聋作哑。
殿内一阵低低的骚动。金莲尊者把负着的手放了下来,又放回去了。
青莲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嘴角忽然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善。心口如一,不畏权威,可过。她执杖退回了原位。
刘福通的脸色从刚才到现在没有明显变化。他微微偏头看了青莲一眼,又转回来对着腾翊。
第三重。红莲念咒,试你斗志。刘福通往前迈了一步,红莲袍的袍角扫过地面,此乃迷心咒,引心魔,惑神智。心志不坚者轻则错乱,重则当场倒下。现在退,还来得及。
腾翊深吸了一口气。嗓子眼里的热气还在,汗还没干透,但脑子是清醒的。不退。
刘福通闭了眼。咒文从他口中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很低,慢慢地拔高,高到一种不像人声的韵律,整个殿堂都在跟着嗡嗡地响。
腾翊的头开始发晕。视野里的火光变得发红,四壁的莲花纹扭曲着往深处缩,光明鼎里的火焰拉长成一片血色的帘幕。然后他听见了声音。母亲的声音。隔着很远很远地喊他。
他攥紧了拳头没回头。
幻象一转身就变了。脚下是尸体,层层叠叠地摞着,有元兵的,也有汉人的。他站在尸堆顶上,手里攥着一把滴血的刀。有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不紧不慢地:这就是你的路?报家仇报成了屠夫?
我不是……
不是什么?那声音嘲弄道,你进了明王宫,练了本事,将来难道不杀人?你脚下踩的那些,有几条命是你亲手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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