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从没见过那样的东西，阴兵谱铺展开来，像一条从土里翻出来的血河。
布上的人形不是画的，倒像活剥下来的人皮，被压成了薄薄一层。
风吹过，那些朱砂人影仿佛在动，伸手踢脚，竟有要从布上爬出来的架势。
白袍人站在石台上，双臂举得极高，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似咒非咒。每念一句，黑雾里的鬼影就多一层。
林北没再迟疑，他提刀冲上台，刀光直劈白袍人后颈。
白袍人也不躲，只把身子一扭，整张脸倒转过来，胸口贴在背上，像没骨头一样。林北的刀从他腋下擦过。
白袍人反手一抓，五根手指黑得像炭，直取林北面门。
苏阿寂在旁一拂尘扫来，银丝把那只黑手捆了半圈。
白袍人尖啸一声，手一抖，拂尘丝竟齐齐断了一片。
悟圆从后撞来，钵盂照着白袍人脑门就是一记。金光炸开，白袍人怪叫，身子飞出去，摔在石台下面，可阴兵谱还在动。
台上那卷尸布越展越开，雾气中鬼影开始往上冲，全朝那卷布去。
像是阴兵谱在招兵，所有鬼影都争着要做谱上的兵。
林北知道，不能让它们进去，他一把抢过小七手里的红绳，往石台四角黑旗上套。
小七也来帮忙，二人各拽两根绳，把阴兵谱两头一勒，中间鼓起来。像裹尸袋被勒紧了口。
黑雾里的鬼影似有迟疑，脚步一下慢了。
陆小逸见势，把断剑插进石台边的土里，用尽力气画了道“封”字诀。
剑断，可符还在。朱砂落土，红光闪了闪。
鬼影们被这光一照，纷纷后退。
但白袍人又站起来了，他半边身子被钵盂砸得塌陷进去，像纸糊的，人却没死。
他从怀中摸出一只极小的黑盒，盒盖一开，里面飞出一只三足黑鸟。
鸟只有拳头大，通体漆黑，眼睛是红的。
′那鸟一出来，满山的雾都往它嘴里倒。鬼影也跟着被它吸去。
林北大叫：“别让它吸！阴兵谱未成，它要提前把百鬼灌进去，做出来的将更凶！”
他一边喊一边朝黑鸟掷刀，刀飞出去，银光如练，黑鸟被刀风扫中，羽翅一偏，仍吸个不停。
小七放出最后三只金蚕，直扑黑鸟。金蚕与黑鸟缠斗，林北借着这个空当，飞快地从怀中掏出那半片甲骨。
他把甲骨朝阴兵谱一按，甲骨的符文像活蛇一样爬上那卷血布。
血布像被烫了，嗞嗞冒烟，朱砂人形开始往下掉。
白袍人疯了似的冲上来，苏阿寂和悟圆一左一右把他撞开。
林北没理他，他一手按着甲骨，一手把借阳符引燃。
借阳符的光顺着甲骨打进了血布，血布猛地一缩，像条被砍了头的长蛇，从中间断裂。
鬼影们发出极大的哀嚎，像千百人在夜里一起叹气。
风猛地从山坳外倒灌进来。黑鸟被金蚕啄瞎了一只眼，惨叫着撞进石台，散了。
白袍人见阴兵谱毁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拔出一柄短刀要跟林北同归于尽。
林北侧身一让，反手一刀，刀光从他左胸穿到右肋。
白袍人踉跄着倒在石台前，口中喷出黑血，他死前还想朝那箱子里爬。
悟圆上前，一脚踩在他手背上。
白袍人再也没动。雾开始散了。
山坳里的鬼影像褪了色，一层一层淡去。
林北还站在石台前，按着甲骨，衣裳被汗湿透了。
陆小逸坐在地上，断剑横在膝上，长出一口气。
小七把纸狗抱起来，纸狗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被鬼影扯断了一截，它呜呜两声，又摇起来。
山里静极了，只有风吹松声，像整座山吐出了一口长气。
林北捡起阴兵谱的残片，血布上还半明半暗。
他要把它带回去，这是证据，也是祸根。
苏阿寂走到他身边，递来一块布，让他把残谱包了。
林北接过，手还在抖，他笑了笑：“原来鬼兵谱，也有断的时候。”
苏阿寂也笑了一下，极浅。
天边，云雾正开，天要亮了。
从鬼门坳出来，天已经大亮。
众人满身是泥，悟圆的僧袍被鬼影撕了三道口子，陆小逸的断剑只剩半截，小七的纸狗尾巴少了一节，跑起来一偏一偏的。
林北把阴兵谱的残片用布包严，又用红绳捆了三道，背在身后。
他回头望了一眼，鬼门坳的雾彻底散了，只剩几棵老松站在山坳里。
昨夜那些爬出来的鬼影，像从没存在过，可他知道，地底那一层，还没平。
一行人沿山路往北，走了半日，在泰山南麓一座破山神庙里歇脚。
庙里早已没了香火，神像倒在地上，脑袋滚在墙角。
悟圆念了几声佛，把神像扶正，又给那脑袋合十行礼。
陆小逸生了火，小七让纸狗在门口守着。
林北靠着供桌，拿出阴兵谱的残片，在火光下仔细看。
那布上的人形大多已经褪去，只剩几个还残留着浅红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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