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在函谷关北边十五里，贴近黄河。
天还没亮透，河面上压着一层薄雾，水流很急。
林北他们赶到时，渡口边已经停了几条小船。
船头各插着一面小纸旗，风一吹，纸旗子哗啦啦响。
那声音在雾里格外阴，谢小安眼尖，指着最西边一条独木舟：“船上有人，四个，都披着黄雨布。船尾还有一口木箱，盖着草席。”
林北说：“先不要打草惊蛇。从后面绕过去。”
几人贴着河岸的柳丛往前摸，小七放出金蚕，金光在雾里一闪一闪，纸狗跟在最后，踩在湿泥上悄没声。
快到河岸拐弯处，林北一抬手，众人全蹲了下来。
雾中又传来脚步声。渡口方向，有人踩着跳板上了船，还说了句日本话。
陆小逸不在，悟圆小声问：“他说什么？”
谢小安咬牙道：“他说把箱子看牢，天亮前开船，不准点灯。”
林北数了数，船上不止四个。
还有三个人从岸上下来，腰里别着王八盒子，一人牵着一匹驮马。
那口箱子极沉，用粗绳捆着。
他一看便知，那是从鸡鸣驿井下带出来的东西。
日本人没把它留在窑里，还是带回了渡口，要用船运过河。
“不能让他们上船。”，林北低声道，从怀里掏出一张化禽符，咬破指尖，将血抹在符上。
纸符化成一只灰羽夜枭，贴着水面飞出去，直冲船头那面小纸旗。
纸旗被夜枭一撞，呼地烧起来。甲板上的日本兵顿时慌了，有人去扑火，有人拔枪朝水里乱打。
枪声一响，河面鸟惊。
林北等人从柳丛后杀出。他提着新刀，几步蹿上跳板，刀光过处，先砍断系船的缆绳。
独木舟一松，船身一晃，两个日本兵掉进河里。
苏阿寂从岸边甩出拂尘，银丝卷住一个日本兵的枪管，往旁边一带，枪响打进了河里。
谢小安和悟圆一左一右扑向岸上那两个牵马的人。
马蹄受惊，长嘶着乱踢。
谢小安矮身避过，一刀砍断驮马缰绳，马驮着箱子又急又凶地奔了出去。
悟圆追了两步，忽然被一个黄雨布日本兵抱住，一头栽在泥里。
两人在河滩上翻滚，悟圆也不示弱，一口咬在对方手腕上。
那日本兵惨叫松手，被谢小安反手一刀背砸在后颈，不动了。
林北在船上跟剩下两个日本兵近身相搏。船身摇晃得厉害，他索性一脚把其中一人踹下河。
另一人拔刀砍来，是柄短刀，林北侧身用刀格开，短刀被震飞。
他顺手一带，用刀背拍在对方太阳穴上。
那人晃了两晃，也翻下了船。
船上那口木箱还在。箱子用铁皮包着，四角渗着水，里面像有东西在动。
林北用刀撬开箱盖。箱中堆着河泥。最上面放着一颗黑铁丸，和那日本军官死前吞的一样。
铁丸下面，是一对用红绳捆住的木雕人偶，一男一女，脑后都贴着日文符纸。
人偶被河泥浸透，面上却泛着活人一样的油光。林北一眼认出，那是“渡河童子”，河上邪术。
日本人早料到自己会有这场败，把东西留在船上，准备在渡河途中抛入黄河，祭祀河神。
这邪物一入水，黄河里的水煞会被引上来，整条河道都要翻。
到时日本人顺流东逃，沿河村镇倒了大霉。
林北抱起箱子，连着铁丸和人偶一块儿推下了河。
箱子入水，没有沉，在水面上转了三圈，才慢慢被河浪卷走。
河面上的雾忽然散了大半，像有人从天上把一层灰纱扯了。
苏阿寂在岸上念了段经文，河风一吹，腥气都轻了。
日本兵伤的伤，跑的跑，剩下三个被谢小安用红绳串着，跪在河滩上。
天已经大亮，黄河水在晨光里翻着金边。
林北走到那三个俘虏面前，其中一人满脸是泥，仍用蹩脚中文说：“你们，赢了渡口，可皇军已经过河了。”
林北蹲下来：“过河多久了？”
那人笑了，笑得像哭：“你们在鸡鸣驿下井的时候，船就在这里等你们。箱子里那些人偶，本是要留给河神的。你们追上来的这船，只是殿后的。我们早把该送的送到对岸去了。”
林北眼神一凛，一把揪住他领口：“对岸送了什么？说！”
那人被拽得几乎离地，喘着气说：“一口小棺材，从鸡鸣驿井底下带上来的。天亮前，已经过了河。”
林北心里像被人浇了桶冰水，他们找到了地图，端了破窑，毁了渡船，却还是慢了一步。
那口小棺材里，必然就是鸡鸣驿真正的阴引。
日本人用七座分炉给龙尾阵供火，要炼的鬼兵分两处：柳树林是尸将，鸡鸣驿是引魂棺。现在尸将已散，可引魂棺过了河。只要这棺材还在日本人手里，龙尾阵就有再起的可能。
林北甩开那人，站起来朝河对岸望去。晨雾散尽，对岸只剩一线黄土。
风从河上吹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他握紧了刀。
仗没完，河东，还得去。
渡口事了，林北几人在岸边一个渔户家暂歇。
谢小安把那三个日本兵交给了闻讯赶来的当地保安队。
保安队还带了两条土枪，一队人去追沿河逃散的日本兵，一队人留在渡口守着。
林北把箱子里的人偶情况跟领队的张队长说了，又留了两张净秽符，叫他们若发现河上有漂木或纸人，先不要靠近，用艾草熏了再报官，张队长连连答应。
渔户姓陈，老两口烧了锅鱼汤。悟圆连喝三碗，直说这汤比少林寺的素菜香。
林北却吃不下，坐在门槛上，望着河面。
引魂棺过了河，往东去了。
日本人会把它送去哪里？若还往东，那便是奔着开封、商丘、徐州，一路朝大海去的路。
若拐向南，那便是奔南阳、信阳，再下江淮。
日本人要在中原养鬼兵，必有一个比函谷关和柳树林更大的老巢。
那口引魂棺，就是引路的棋子，要把他们的大队人马带去那个地方。
小七走到他身边，把编好的纸鹤又拆了重扎，说：“姐的竹篾能当引子。那口棺材从井底出来，是借了她的灵核才动的。你让我把竹篾烧了，纸鹤往河东飞，它落在哪儿，那口棺就在哪儿停过。”
林北问：“有把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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