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王坑到了。
王坑不是坑,是一片极深的荒沟,两边土崖高而陡,草长得比人还高。
月光照不进去,只能看见黑沉沉的沟口,像土地裂开的一条长缝。
沟口外立着半截石碑,碑身已被风化的厉害,上头果然没字,只刻着把断剑。
碑基下压着一圈铜钱,用红绳串着,风吹不散。
小七只看了一眼便说:“钱还温着,三天之内有人来过。”
林北蹲下去,摸了摸铜钱,又看了看地上几道极浅的脚印,正是朝着沟里去的。
他心里一沉,说:“日本人已经进去了。”
四人没敢直接冲进沟里,谢小安在沟口插下一根鬼差引魂香,烟气又细又直,竟不往里飘,而是贴着地面朝外散。
这是阴气过重,香都渗不进去的意思。
林北取出借阳符,自己两张全贴在脚心,又让苏阿寂在手腕处贴了一张。
小七和纸狗守在沟口,放出三只金蚕先进去探路。
金蚕入沟即隐,只余极淡的金光,像三粒星子一前一后沉入黑雾里。
小七闭着眼,把红绳在指间绕了又绕,一边转一边说:“沟里有雾,很厚,像布一样把路全蒙着。金蚕贴着地皮走,前头有座土台,台上摆着铜镜、香炉,还有一堆纸钱。台下躺着七八个人,全是穿黑衣服的,脖子都断了,不是刀砍的,像被什么东西拧了半圈,脸全朝着背后。”
林北听见“脸全朝着背后”,后颈就发凉。
那是被阴兵扭的,王坑里有无头将的兵魂,生人进去,等于把自己的命送到它们手里。
他问:“那些人进去多久了?”小七道:“看衣服上的潮气,最多半天。”
林北更不犹豫,提刀就往里走,苏阿寂、谢小安跟在他身后。
沟内果然雾厚如棉,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金蚕的微光和苏阿寂的佛光勉强照出脚下半尺。
走了约莫四五十步,三人来到小七所说的土台前。
土台上摆着三面铜镜,镜面都朝着外,香炉里的香早被湿气打湿,黑乎乎的。
台下的死尸横七竖八,足足八具,全是男人,穿着五通教的黑袍,脸确实都转向背后。
谢小安弯下腰去探,又很快缩回手:“这死法不是阳间的手段。是被阴兵‘拧颈’了,魂都散了。”
苏阿寂忽然抬头:“台上铜镜在动。”
林北定睛看去,三面铜镜不知何时换了个朝向,镜面正对着他们。
镜子里没有三人,只有一片荒沟。林北下意识往后退,脚下却踩到了一个东西。咔嚓一声。
那是根白骨,他低头一看,地上不只一根,泥土里到处是半掩着的碎骨,有指骨、有肋骨,还有几片锈得不成样子的甲片。
这里就是无头将的埋骨之地,这些骨头,应是当年跟着他一起死去的亲兵。
日本人来这里,要取的不是尸身,是无头将的头颅。
他们打通了王坑,杀了守沟的五通教教徒,也把沟底的阴兵惊醒了。
林北正想着,沟里忽然响起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群,闷闷的,从沟底最深处往上翻,像一支骑队正从地底下冲出来。
土台上的三面铜镜同时裂开,镜面上的荒沟被一道道黑纹撕碎。
谢小安喊了声“来了”,拔刀就要冲。
林北拉住他:“别硬扛。这些是阴兵,不是活人。散开,别站在沟中央。往土台后面绕,让它们冲过去。”
三人刚闪到土台后,马蹄声已到耳边。浓雾被冲开一条口子,一队黑甲骑影疾驰而过,马无首,人无头,刀却还举着,刀刃上滴着黑血。
林北屏住呼吸,把刀抵在地上。他浑身汗毛都炸开了,却死死钉在原地。
那些无头骑影呼啸而过,马蹄过处草叶成灰,像一队影子。
等它们完全没入沟壁,三人才慢慢站起。
苏阿寂的手也在抖,但她开口,声音仍旧平静:“它们不是冲我们来的。是在追别的东西。”
林北顺着无头骑影消失的方向看去,沟底极深极黑,像吞了半座坟。
他心里的弦又紧了三分,刚才那队鬼骑不是追杀,是在护陵。要护的,大概就是无头将的头。
而日本人,很可能已经摸到了。
三人朝沟底摸了下去,越往下,雾越浓,浓得像是从地底吐出来的。
那雾贴着皮肤,又冷又腻,像无数只湿滑的手指从人脸上、脖子上慢慢摸过。
苏阿寂把佛光催到极亮,也只照得见脚前三步。
谢小安一手握刀,一手攥着鬼差令牌,喃喃道:“这地方怎么比阴司还渗人。”
林北没说话,只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知道,无头骑影在前面开道,他们只要跟着马蹄声,就不会走岔。
可马蹄声渐渐远了,最后完全听不见。
四周重新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骨头里的血在流。
小七的声音忽然从沟口方向传来,极轻极细,像咬着耳朵:“林北,金蚕找到一口井。就在你们前头半里,雾最浓的地方。井里全是头发,人头发,泡在水里,把井口都堵满了。那些日本人的脚印,到井边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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