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蝠散尽之后,黑松林里忽然变得极静,连风都停了。
静得能听见松针从高处落下来扎进软土里的细微声响。
林北让金蚕在前头探路,九只金蚕像九点萤火,贴着地皮往前飘。
纸狗不再叫了,改为低着头嗅地上的痕迹,每嗅几下就回头看一眼小七,尾巴小幅地摇两下。
一行人往林深处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树没那么密了,前方空地中央孤零零立着一间松木板搭的小屋。
小屋歪歪斜斜的,房顶的木板缺了好几块,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房梁。
门窗紧闭,门板上却挂着一串纸钱,纸钱被露水浸得软塌塌的,紧紧贴在木板上,像给门糊了一层黄纸皮。
屋前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松针都没有。
那片干净得反常的空地,让所有人都停住了脚。
“这地方阴气重,但又没有纸灰味。”,小七的鼻尖动了动,两颗异色眼珠同时闪了闪,“屋里有人。人身上的热气还在往外散。”
它伸手指了指门缝,林北顺着看去,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灯光,黄中带青,像油灯里掺了鬼火。
林北没急着破门,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那扇门扔过去。
石头落在门前三步远,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半空中一顿,啪地掉下来。
石头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像被谁撒了一把纸灰。
小七道:“门口有一道纸灰线,用阴气埋着,活物一踏过去就会被发现。”
它把纸狗叫回来,又对林北做了个手势。
林北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辟邪符,叠成一只纸鹤。
他朝纸鹤吹了口气,纸鹤扑了扑翅膀,无声地飞向小屋。
纸鹤飞到灰线上方时,门板上的纸钱同时飘了起来。
纸鹤像撞在了一面看不见的墙上,翅膀一斜,歪歪扭扭地落到地上,化成一团小小的火苗,熄了。
“门外的灰线破了。”,小七话音刚落,屋里的灯光便灭了。
紧接着,门板从里面被人一脚踹开,一个佝偻着背的身影冲了出来,正是义庄里那个麻衣老妇。
她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焰青绿,像捧着一团鬼火。
她见林北几人围在屋前,干瘪的嘴角一扯,露出满口黑牙,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人调:“好小子,追到这儿来了。这屋子我住了三十年,你们是头一拨。”
林北把篾刀一横:“你是什么人?怎么会走阴门的术法?”
老妇咯咯笑起来,那笑声在静林子里飘得瘆人,像半夜有人在你耳朵后头磨指甲。
她把油灯往地上一放,灯焰呼地蹿起来三尺高,青绿色的火光照得她那张老脸像从坟里刨出来的。
她朝林北勾了勾手指:“想问我话,先过了我的纸人阵。这林子里,你们看见的每片纸灰,都是我的眼睛。”
她话音一落,脚下四周忽然鼓起几十个土包,土包裂开,一只只纸手从土里伸出来,接着是纸脑袋、纸身子。
眨眼间,三四十个纸人便从地底爬了出来。
这些纸人比义庄里的更小更瘦,身子用松枝做骨,黄纸做皮,脸上画着弯弯的眉眼,只是眼睛的位置全被抠空了,里面黑乎乎的。
老妇朝林北一指,纸人们同时把脸转过来,几十个黑窟窿齐刷刷“看”向他。
林北没动,他偏头对小七说:“老规矩,米碗。屋里有香案吗?”
小七鼻翼翕动两下,指着老妇身后的小屋道:“有。正堂供着三炷香,香炉前一碗白米,米上插着根烧黑的竹签。”
林北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老妇脸色变了,她挥动枯手,纸人阵齐声嘶叫,朝众人扑来。
林北当先冲进纸人堆里,篾刀左劈右砍,刀光过处纸人头颅滚落,纸灰四溅。
苏阿寂从左侧杀入,拂尘一卷便是三四个纸人被绞成碎片;悟圆举着钵盂从右路撞进来,金光一照纸人便自燃起来,烧得噼啪作响。
林北边打边道:“小七!”
小七早已把纸狗放进屋去,纸狗从老妇身侧窜过,蹿进屋内,前爪搭上香案,把米碗打翻。
白米撒了满满一桌,香案上的三炷香同时折断,青烟倒卷,门外那些纸人像被人抽了主心骨,纷纷僵住,接着一个接一个栽倒在地,化成一堆堆纸灰。
老妇见势不妙,抓起地上油灯就要往黑松林里钻。
林北哪能让她再跑,篾刀贴着地面一甩,刀背砸在她脚踝上。
老妇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油灯滚出去,青火在松针上烧出一溜焦痕,终是灭了。
林北追上去,一脚踩住她手腕,刀尖抵住她咽喉。
老妇抬起脸来,月光透过树缝照在她脸上,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忽然淌下两行泪来。
她嘶声道:“小五,小五她可还活着?”
林北一听小五的名字,刀尖微微一颤。
老妇张了张嘴,没等说话,口中忽然喷出一口黑血,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悟圆忙上前探她鼻息,道:“没死,是阴气攻心,晕了。”
小七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老妇手腕内侧有一道极小的三环螺旋烙印,失声道:“她是五通教的人。”
林北把老妇拖进小屋,屋里一股浓重的香灰味,正堂果然供着一张小香案,香案上的米碗被纸狗打翻了,白米撒了满桌,三炷香全折了,断口处还在冒着青烟。
香案后头供的不是神像也不是牌位,而是一张泛黄的纸人。
那纸人只有一尺高,眉眼已经模糊了,却依稀能认出模样,盘腿坐着,手里托着一朵纸莲花。
小七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它走到纸人跟前,左眼灰绿右眼暗金同时闪了闪,伸出纸手指在纸人脚底轻轻一碰。
“这是小五。”,小七的声音有点发飘。
林北正在给老妇手腕上的伤缠布条,闻言手上一顿,抬头去看。
那纸人确实像小五,宽大的袖口,低垂的眉眼,连坐姿都和当年小五在纸扎铺柜台后头打盹时一模一样。
他明白了。这老妇和小五之间有极深的渊源,否则不会把小五的纸像供在家里。
喜欢走阴差:纸无常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走阴差:纸无常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