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北一行人在独山寺外歇了小半个时辰,便启程下山。
谢小安留在独山处理余下事宜,石桥铺的乡勇已经陆陆续续上了山,把那些骨奴和还没断气的和尚往山下抬。
林北把从分炉地宫里搜出来的铜质模片和那本骨简留给谢小安,让他一并交给阴司的人。
回渭水城的路比来时更难走,下过雨,山道泥泞,驴车陷了好几回。
悟圆索性脱了鞋袜光脚在泥地里走,圆脸上全是泥点子,嘴里还念着经。
陆小逸的桃木剑断了两寸,他用布裹着别在腰后,走一路脸色黑一路。苏
阿寂走在最后面,把拂尘当拐杖,走得比谁都稳。
小七坐在驴车车辕上,十二只金蚕只剩九只,全缩在竹篮里打盹。
纸狗趴在它腿边,尾巴烧焦的那一小块还秃着。
一行人走到渭水城东的官道上时,天已经黑透了。
路口茶棚早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挂在门口,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林北正准备拐进旁边的小路回殡葬街,忽听官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骑手挥着马鞭边跑边喊:“白纸坊出人命啦!纸人杀人啦!纸人把活人的眼睛挖啦!”
林北一把将驴车赶到路边,骑手从旁边疾驰而过,扬起的泥水溅了悟圆一身。
悟圆呸了两声,一边擦脸一边嘟囔:“这大半夜的,瞎喊什么?纸人杀人,小七你快去管管。”
他回头一看,小七已经站起来了,九只金蚕在竹篮里同时昂起头,触角上的红线全指向东边。
纸狗也跳下车,对着东方汪汪叫。
白纸坊在渭水城东边十里外,是个专门糊纸扎的镇子,渭水城殡葬街上不少纸扎铺的活计都是托白纸坊做的。!
陈三爷早些年也常去白纸坊进料,那地方家家户户做纸活,纸人纸马纸房子堆得满街都是,白日里看着热闹,到了晚上满街纸人脸白惨惨的,胆小的人都不敢走。
林北掉转车头,往白纸坊方向赶。
路上又遇着几个从白纸坊逃出来的,一个老汉光着脚,抱着个五六岁的女娃娃,跑得气喘吁吁,见着林北就喊:“别往里去!纸人都活了!见人就追,追上了就抠眼睛!”
林北让悟圆把老汉和孩子扶上车,问清了情形。
老汉说今晚白纸坊的街灯刚点上,东头周记纸扎铺的纸人突然动了,扑出来把周老板按在门口,两个纸人一左一右抠了周老板的眼珠。
周老板惨叫着满地打滚,血淌了一地,那些纸人站在血里一动不动,脸上带着笑。
后来整条街的纸人都动了,从各家铺子里涌出来,把街上纳凉的人追得四散奔逃。
“纸人现在往哪个方向去了?”,林北问。
“往镇外去了。”,老汉惊魂未定,指着官道北面,“排着队,跟出殡似的,朝镇子北边的义庄去了。”
林北心里一沉,义庄是停死人的地方,纸人大队往义庄跑,绝不寻常。
他让陆小逸留下保护老汉和孩子,自己带着苏阿寂、悟圆、小七抄小路往白纸坊北边去。
四人一路疾行,还未靠近义庄,就看见月光下一排白影在土路上缓缓移动。
纸人、纸马、纸轿子排成一条长队,前后有纸幡引路,纸钱一路撒着,风一吹黄纸片子满处飘。
纸人队列中,有好几个手里捧着一团黏糊糊的红东西,血淋淋地往下滴。
血是从人眼里抠出来的,还热着。
林北抽出篾刀,刀身幽绿的光在纸人队伍前头横成一道线。
纸人们像被这光惊住了,齐刷刷停下脚步,纸脑袋一格一格地转向他。
纸糊的脸上没眼睛,只有两道弯弯的墨线,可林北觉得它们就在盯着自己看。
“纸灵化形术没错,但这股子阴气里还有命符的味道。”,小七凑到林北耳边,声音又尖又细,“这些纸人体内都缝了命符,和无面人身上的一样。背后的人应该是个纸扎匠,手艺很高,而且会走阴门的禁术。”
纸狗也嗅出了什么,夹着尾巴呜呜低鸣。
林北握紧刀柄,他知道,今晚白纸坊这一批纸人不是要出殡,而是在给某个东西“送眼睛”。
林北四人沿着土路一路跟到义庄外,那座义庄比殡葬街后头的还破,四面土墙塌了半截,两扇木门只剩一扇,风一吹吱呀吱呀地叫,跟有人在里头磨牙一样。
纸人队伍从破门里一列一列走进去,脚步细碎,纸脚踩在泥地上没什么声响,只有纸马脖子上挂的铜铃偶尔叮当两下。
那声音在夜里飘开来,像给死人开道。
林北没急着往里冲,他让悟圆和苏阿寂从左右包抄到义庄两侧,自己带着小七蹲在庄外半人高的荒草丛里,盯着最后几个纸人走进去。
纸人进庄后没往正堂走,而是拐进了院子后面的空场。空场边上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极大,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把空场照得一块明一块暗。
空场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香案,案上供着香炉、烛台,还有一碗盛得满满的白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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