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裂口从树根一直裂开了两掌宽的树洞,裂开的树皮往两边翻卷着,露出里头黑漆漆的树洞。
树洞里涌出来一股腥臭腐烂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里头闷了不知道多少年,忽然见了风。
林北被那股气味熏得连退了三步,捂着口鼻差点吐出来。
林北手中的篾刀,刀身上沾满了黏稠的黑色液体,那液体沾在刀身上嗞嗞作响。
他面色不变,左手掏出一张符纸往刀身上一抹,符纸呼地烧起来,火焰过处,黑液化为灰烬簌簌落下。
刀身恢复清明,符文反而比之前更亮了几分。
陈三爷看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树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爬。
先是几根惨白的手指头从黑洞里探出来,扣住裂口的边缘;
紧接着是整只手,那手惨白得近乎透明,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然后是另一只手,然后是头,那颗脑袋从树洞里挤出来的时候,林北差点把晚饭吐出来。
那脑袋上的头发早就掉光了,头皮上结着一层厚厚的黑褐色的痂,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又重新长上,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次。
最恐怖的是那张脸,那张脸上的皮肤光滑得不像话,饱满红润,眉眼精致,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可那根本不是她自己的脸,那张脸的边缘,沿着发际线、耳根、下颌线,有一圈参差不齐的缝合痕迹,粗大的黑线把这张脸缝在了她的头骨上。
那缝合处还在往外渗着黑色的脓血,顺着脖颈往下淌,染黑了她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衣裳。
“她揭了别人的脸,缝在自己脸上。”陈三爷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东西终于整个从树洞里爬了出来,赤着脚踩在焦黑的泥土上。
她站直了身子,竟是个年轻女人的身形,穿着一身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的灰布衣裳。
她把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转向陈三爷和林北,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露出嘴里两排白森森的牙。
“真好看~”,她扶摸了自己的脸,开口了,那声音又细又软,像是个害羞的大姑娘在低语:“这张脸,真好看,比之前那张好看多了~”
林北看见她说话的时候,那张缝合在脸上的脸皮会跟着动,可动的方式不对,不是自然的表情变化,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脸皮底下蠕动,挤得那张脸一鼓一鼓的。
有几回脸皮被底下的东西撑得几乎要从缝合处崩开,又被她伸手按了回去,那动作随意得跟按个枕头似的。
“小弟弟,我这张脸好不好看?”,她忽然把脸转向林北,那双不属于她的、黑亮黑亮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林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期盼:“你说嘛,好不好看?”
林北握着篾刀往后退了一步,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妖怪。”
“妖怪?”,她歪了歪头,那张缝合的脸随着她的动作扯出了一个诡异的弧线,几根缝线崩开,露出一角底下黑红糜烂的烂肉:“我不是妖怪。我姓何,叫何巧儿。我是清水镇的人,今年十九岁。我不是妖怪。”
她说话的语气越来越急促,像是要证明什么。
她抬起惨白的手,抚摸着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指尖划过缝合线的边缘,动作轻柔得像是怕弄花了妆:“我本来长得不好看。塌鼻梁,小眼睛,脸上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黑记。
村里人都叫我‘丑八怪’,连我爹娘都不爱看我一眼。可是现在我变好看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只要换上好看的脸,我就是好看的人了。这张脸是赵家小姐的,她不肯给我,我就自己拿。她那天的尖叫声可响了,响得整个林子都在抖~”
她说到这里,眼神忽然变了。
原本那种羞怯的、期盼的目光一下子变得阴冷阴冷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从陈三爷身上扫到林北身上,最后钉在林北脸上,直愣愣地盯着,嘴角的弧度慢慢拉大,拉到一个不正常的宽度。
“小弟弟,你这张脸~”,她的声音也变了:“也挺好看的。给我吧。”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就模糊了。
不是消失了,而是以极快的速度移动,拖出一道灰白的残影,直扑林北。
那只惨白的手伸得老长,五指张开,指甲又长又黑,带着一股腥臭的风直奔林北的面门。
林北的篾刀还没举起来,陈三爷已经挡在了前面。
他右手一扬,三张符纸呈品字形飞出去,在半空中呼地烧起来,化成三道火墙拦在林北身前。
那道灰影撞上火墙,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弹回去落在槐树根下,那张缝合的脸上被火燎焦了一角,底下露出一片黑红的、蠕动的腐肉。
“敬酒不吃吃罚酒。”,陈三爷右手掐诀,左手从怀里摸出一捆红绳,正是缚魂索。
他手腕一抖,红绳如灵蛇般射出去,在半空中分化成好几股,从四面八方缠向何巧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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