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福千恩万谢,又拿出十块银元捧上来:“三爷,这是另一半谢礼,您一定得收下!”
陈三爷也不跟他客气,把银元揣进怀里,招呼林北走人。
回铺子的路上,林北忍不住问:“师父,那女鬼真能投胎吗?”
“投胎不好说。”,陈三爷走在前面,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模糊:“但至少能入轮回,不用再在乱葬岗上飘着等人了。”
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林北一眼:“你是不是觉得她可怜?”
林北想了想,点了点头。
“干我们这一行的,最忌讳的就是可怜鬼。”,陈三爷的声音冷下来:“可怜归可怜,规矩归规矩。鬼有鬼的路,人有人的道。你一旦破了规矩,哪怕是好心,最后倒霉的也是你自己。”
林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快走到铺子的时候,陈三爷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街当中,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动静。夜风呜呜地吹着,卷起地上的尘灰在街上打旋。
远处有狗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又急又凶,像是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师父?”,林北小声叫了一声。
陈三爷没答话,他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街尽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阴影里。那团阴影格外浓重,浓得几乎不像是树影,倒像是什么东西正蹲在那里。
陈三爷看了两眼,收回目光,迈步继续往前走,只丢下一句话:“快走,别看那边。”
林北心里一紧,低着头加快脚步跟上,眼睛的余光瞥见那团阴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不敢再看,攥紧后腰的刀柄,几乎是小跑着跟陈三爷回了铺子。
铺门关上的一刹那,他听见街尽头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哼唱,像是女人在哼小曲,又像是风声在作怪。
他想问陈三爷那是什么,可陈三爷已经撩开帘子进了后院,只丢下一句话:“今晚早点睡,别出门,也别往外看。”
当天夜里,林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
他把被子蒙过头顶,右手攥着篾刀的刀柄,刀身上那股温润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定了些。
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然听见有人刮门。
不,不是敲门,是指甲在门板上轻轻刮擦的声响,滋啦~滋啦~一下接一下,节奏不快,但很执着。
声音不是从铺子前面传来的,而是从他这间偏房的门外响起来的。
林北激灵一下清醒了,攥着篾刀坐起来,压着嗓子问:“谁?”
门外的刮擦声停了,安静了大约三息的工夫,一个尖细的、分不清男女的声音贴门板飘进来:“是我呀~开门呀~”
林北的后脊梁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后跟。
他猛地想起陈三爷交代过的话,夜半鬼叫门,不能开门,不能问话,不能应声。
一问就欠了债,一应就结了契。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再出声,右手把篾刀横在胸前,警惕地看着房门。
门外的动静停了,可是没等林北松口气,刮擦声又响了起来,这回更急更密,指甲刮木板的声音简直像是要把门板挠穿。
那个尖细的嗓门也跟着拔高了,变成了带哭腔的哀求:“开门呀~外头好冷~放我进去暖和暖和~”
林北缩在床角,浑身绷得跟一张拉满了的弓似的。
紧接着,窗户外头也传来了动静。
啪嗒,啪嗒,像是有人拿湿漉漉的手掌在拍窗户纸。
拍一下,停一下,再拍一下。
窗户纸上渐渐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不高,也就孩童般高矮,可脑袋的形状不对,太大了,大得不成比例,像个大头娃娃。
那个尖细的嗓门又响起来了,这回是从窗户的方向传来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诡异的、撒娇似的语调:“开窗呀~我进不来~你开个窗缝让我透透气~”
林北吓得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对着门和窗户的方向把篾刀横在身前,嗓子里挤出两个字:“滚开!”
门外窗外同时安静了,死寂持续了大约十几息的工夫,久到林北以为那些东西已经走了,刚要松一口气,头顶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
那是有人在屋顶上走路的动静,瓦片被踩得轻轻响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一步一步,从屋脊往屋檐的方向挪过来。
脚步声停在他头顶正上方,然后,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
林北浑身汗毛炸开,仰起头,死死盯着房顶。
明瓦上漏下来一缕月光,明瓦外忽然出现了一张惨白惨白的脸,正贴在明瓦上往下看。
那张脸是个孩子的脸,可五官全挤在一处,眼睛眯成两条缝,嘴巴咧到了耳根,露出嘴里参差不齐的尖牙。
它用那两条细缝似的眼睛打量着屋里的林北,然后慢慢张开嘴,用那个尖细的嗓门,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找~到~你~了~”
林北吓得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猛地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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