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那声“肉嫩”压得极底,可林北听了个清清楚楚,一股寒气顺脊梁骨就蹿上来了。
林北整个人僵在小凳上,连根指头都不敢动。
她就站在堂屋门槛的阴影里,混浊的眼珠子还钉在林北身上,嘴角那道弧度瞧着就让人发毛。
日光照在她半张脸上,皱纹跟刀刻出来似的,皮肉底下透着一层青白,怎么看都不对劲。
“娘,您咋又出来了?”,周秀英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块抹布:“外头有风,回屋躺着吧。”
老太太没理她闺女,又盯着林北瞅了好几息,又朝大门口望了望,这才慢腾腾转身掀帘子进了里屋。
林北长长吐了口气,低头一看,手心全是冷汗。
陈三爷这时候从外头回来了。
林北迎上去问:“师父,你上哪去了?”
“黄大仙。”,他压低嗓门,语气里带着股已然摸清底细的了然:“这老太太身上趴着个黄皮子。”
正说着,周满仓提了只扑腾的野鸡进了院,他刚迈进门,里间就传出来老太太的动静:“鸡拿回来了?送进来。”
周满仓脸都白了,扭头看他姐。
秀英搓着手,满脸慌乱。
陈三爷忽然开口:“先别急着送。我问你们一句,老太太变这样之前,有没有出过远门?或者在山里撞上过什么怪事?”
周满仓把鸡撂下擦了把汗:“大约一个月前吧,我娘说要去后山采菌子。那天她去了大半日,天黑才回来。我看她裤腿上沾了不少泥,问她是不是摔了,她支支唔唔说没有,就是路滑。”
“那会儿她有没有什么反常?”
“好像,就是有点走神。吃饭的时候筷子掉了好几回,问她话半天才答。我还以为她是累着了。”,周满仓回忆着:“就是从那天夜里起,她开始说胡话了。”
“黄鼠狼。”,陈三爷说得笃定:“你娘招惹上黄鼠狼了。而且不是一般的,是活了有些年头的。”
秀英凑过来,声音直打颤:“道长,您的意思是我娘叫黄大仙缠上了?”
“不止是缠。”,陈三爷站着说:“是‘占’。你娘的魂怕是被压在这副身子底下的某个角落了。”
屋里哐铛一声,像凳子倒了,紧跟着老太太尖细的嗓门又响起来:“鸡呢?咋还不送进来?想饿死我啊?”
周满仓提了鸡就要往里走,陈三爷伸手拦住:“我来。”
他接过那只死鸡掀开门帘进了里间,林北没敢跟进去,好奇地扒在门框边上偷着瞅。
屋里暗得很,窗户拿旧布蒙得严实,透进来的光只有一丝丝。
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脊背挺得溜直,那架势半点不像个驼背老人。
她的眼珠子死死黏在陈三爷手里那只鸡上,哈喇子都快淌下来了。
“鸡来了。”,陈三爷把鸡撂在地上。
老太太上半身往前倾,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里的血腥味,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那舌头竟比常人长出一截,尖儿发黑。
“你~”,她盯住陈三爷,那对混浊的眼珠子转了转:“你不是来喝水的。”
陈三爷在炕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我是来问路的。”
“问什么路?”
“问一条黄皮子修行五十年走下来的路,怎么就在一个月前,断在了周家村后山上。”
老太太的身子猛地绷紧了。
陈三爷接着说:“讨口封,是你们黄仙一脉传下来的规矩。找个有缘人问一句‘你看我像人还是像仙’,答一句‘像仙’就得道了,答一句‘像人’就化为人形,修成人身道行。~”
他顿了一下:“但是如果回答的是‘就是畜生’,那就修行全废,打回原形。我说的没错吧?”
老太太的嘴咧开了,露出那口黄牙,可嗓子里出来的声音已经换了调子,又尖又利,跟捏着嗓子说话似的:“你知道得倒不少。”
“那天山道上,你拦了个采菌子的老太太。选了月圆之夜、人少的地方,幻了半个人形作了揖,问了你那句要紧的话。可那老太太眼花了心也慌,见你半人半兽毛脸尖嘴,吓得脱口说了句‘像~像只畜牲’。”
“住嘴!”,老太太猛地从炕上蹦了下来,那动作轻得跟猫似的,落地没半点声响,佝偻的背竟挺直了几分。
陈三爷不理她,继续说道:“就这一句话,断了你五十年苦修。你当场现了原形气绝身亡。可你不甘心,一缕怨魂不散,跟着老太太回了家,趁她心神不宁阳气衰弱钻了她身子。”
陈三爷缓缓站起来:“我说的,可有一字冤枉你?”
老太太喉咙里滚出一串咯咯的笑,越笑越大越笑越尖。
脸上的皮肉开始不自然地抽畜,眼珠子在混浊和一种油黄之间来回变。
“冤枉?”,她尖声叫起来:“我苦修五十年!风里来雨里去,躲雷避劫吃了多少苦头!就等那一句口封!可她~她瞎了眼!一句‘就是畜生’毁了我全部!我不甘心!我要她偿命!要她全家偿命!现在我先杀了你!”
话音没落,老太太猛地朝陈三爷扑上来,五指张开成爪,指甲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又长又黑,带着一股腥风迎面扫过来。
“放肆!”,陈三爷非但没退,反而往前迎了半步,右手往腰间一探,指间已经夹了张黄符,嘴里念得快:“天地自然,秽气分散~破!”
符纸啪地贴在老太太额心。
老太太嚎了一嗓子往后仰倒,后腰撞在炕沿上,她额头冒出一股青烟,符纸迅速发黑卷曲,可身上的邪气非但没散,反倒又浓了几分。
她一把薅下那张焦黑的符纸甩在地上,咧嘴笑了:“就这点本事?我如今占了活人的身子,拿这老婆子的阳气养着,你这寻常符咒能奈我何?”
陈三爷脸色沉了沉,若是一般阴魂附体,方才那道镇魂符足够震出来了。
可这黄皮子怨念太深,又占了活人肉身,符力大打折扣。
“况且~”,老太太晃晃悠悠爬起来,眼里的怨毒浓得像墨:“这副身子,是她自己答应让我住的。”
“你胡说!”,门外的秀英忍不住冲进来:“我娘怎么可能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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