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思恩缓缓放下捂着眼窝的手，那张烂得不成样子的脸仰起来对着月亮。
黑气疯狂灌进他身体里，骨头缝里爆出一连串咯咯的怪响，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撑出来。
“把我的眼睛，还给我～”，他的声音不再是单独的童嗓，叠了千层百层，像无数孩子同时哭喊：“把我的舌头～还给我～”
“还给我～”
以思恩为圆心，一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浪猛地炸开。
气浪扫过的地方，地面裂开蛛网一样的细纹，院墙上的土扑簌扑簌往下掉，那棵老枣树整棵都在晃，枯叶子哗哗落了满地。
吴老邪脸色大变，鬼头拐杖往地上一顿，杖头的鬼眼绿光大放，勉强撑开一层光罩把自己护住。
吴魁、胡长全和王金妹就没这个运气了，三个人叫气浪掀翻在地，滚成了一团。
“你们这对奸夫淫妇！”，一声怒吼炸雷似的响起来：“我杀了你们！”
胡长全像头疯了的野牛，眼珠子通红，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抡起手里那把原本用来挖坑埋尸的铁锹，再也不管悬在空中的思恩，也不管吴老邪会不会出手，眼睛里只剩下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吴魁，咆哮着冲了过去。
铁锹带着风声劈头盖脸砸下来，这一下用上了他全身的力气和全部恨意，又快又狠。
这一锹是裹着满腔怒火抡下来的，月光底下铁锹边沿那道寒光冷得瘆人。
吴魁到底是刀尖上舔过血的主儿，生死关头反应不慢，见那道光劈头盖脸落下来，就地往旁边一滚。
咔嚓一声脆响，铁锹狠狠剁在他刚才蹲着的那块地上，泥面裂了条口子。
“我弄死你！”，胡长全一下扑空，火气更往上撞，抽回铁锹腰身一拧，横着就朝翻滚中的吴魁扫过去。
那架势完全是豁出去的疯劲儿，不留半分余地。
王金妹吓得嗓门都劈了：“长全你疯了！”
一边叫一边连滚带爬往远处躲。
吴魁这时候眼里也见了凶光，见对方真奔着要命来的，顿时炸了火。
“找死！你个废物！”，他一声暴喝，不闪不避，瞄着铁锹扫来的方向，双手攥住锄头柄中段，猛力往上斜着一撩。
胡长全虽说常年在地里刨食，手上力气不小，可吴魁正当壮年，块头又大，这一下硬碰硬，占便宜的反倒是吴魁。
胡长全只觉得两边虎口一阵剧痛，铁锹差点脱了手，整个人叫那力道震得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两条胳膊又麻又酸。
“我这就送你上路！”，吴魁得势不饶人，格开铁锹以后借着反震的劲儿，锄头在头顶抡了个半圆，锋刃带着风声就往胡长全脖颈上斜劈过来。
这一下又快又刁，摆明了要人命。
胡长全刚站稳脚跟，那道光就到了眼前，吓得他魂飞魄散，下意识举起铁锹杆往上一挡。
咔嚓，这回的声儿更脆，农家铁锹那根寻常木柄哪经得住吴魁这一下狠的，应声断成两截。
锄刀的去势稍微缓了一缓，可还是划过了胡长全匆忙抬起来的左臂。
噗嗤一声，血就溅出来了。
胡长全惨叫了一嗓子，左胳膊上拉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血涌出来把袖子染得通红。
他疼得直抽冷气，右手那半截断柄也攥不住了，哐当掉在地上。
“废物！就你也配跟我动手？”，吴魁狞笑一声，眼睛里杀意浓得化不开。
他一步都不让胡长全喘，往前抢了一步，锄头举过头顶，月光底下那片沾了血的刃口冷森森的，对准胡长全天灵盖就砸了下去。
这一下是要把他脑袋当西瓜开瓢。
“不要～”，王金妹扯着嗓子尖叫，也不知道是悔还是怕。吴老邪眉头拧着，可到头来只是冷眼看着，没拦。
半空里悬着的思恩也被底下这场活人厮杀吸住了“目光”。
翻腾的黑气凝了一瞬，那张烂了大半的脸微微侧过去，空荡荡的眼窝“注视”着地上那个曾经的大伯、此刻浑身是血就要咽气的男人。
锄头往下落的那个瞬间被拉得格外漫长。
胡长全眼睛里映着越来越近的刃光，恐惧、悔恨、愤怒全搅在了一处，死了也好，总比活着顶那顶绿帽子强。
就在这当口，一道黑影快得不可思议从侧面撞过来。所有人都愣了，扑出来救人的竟然是思恩。
他那干瘪的小身子硬生生把胡长全撞得横飞出去，锄头落下来狠狠砸在他肩膀上。
咔嚓一声叫人牙酸的骨裂响，思恩的肩膀明显塌了一块，可他跟没觉着疼似的反手一爪子就朝吴魁面门挠过去，黑漆漆的指甲带着一股腥风。
“见鬼了！”，吴魁吓得往后猛蹿，险险避开这一下。
胡长全叫那一撞飞出去丈许远，重重砸在地上，左胳膊上的口子血淌个没完，可命好歹算是捡回来了。
他躺在那儿眼神散着，望着半空里的思恩，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怎么也没想到这孩子还会救他。
“爹！救我！”，吴魁惊恐地回头朝吴老邪喊。
“撕了它！”，吴老邪一声令下，两具尸傀应声而动。
那速度快得拖出两道残影，一左一右扑向悬在半空的思恩。
思恩身上裹着的黑气一阵翻涌，嘴里炸出一声尖利的啸叫，抬着两只烂了大半的手掌往前一推，两股墨汁似的浓黑气柱撞向那两具尸傀。
嗤嗤几声闷响，黑气砸在尸傀身上，那俩玩意儿脚步只是微微一滞，动作愣是没停。
左边那具猛地探出爪子，五根干枯发黑的手指头捅进思恩周身的黑气屏障里头，一抠一扯，嘶啦一声，黑气屏障叫那只爪子豁了道口子。
思恩惨叫起来，胸口登时多了五道深可见骨的抓痕。伤口不淌血，往外汩汩地冒黑气。
右边那具趁这空当抢上来，另一只爪子直奔思恩那颗烂了大半的头颅。
“当心！”墙后头胡长金嗓子都劈了，也顾不上怕了，翻过墙就往下跳。
就在那只枯爪子要够着思恩脑壳的一瞬间，铛的一声，一道铁器相撞的脆响在夜地里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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