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爷没接话,先抬头看了下天。
月亮已经歪到西边去了,离天亮最多还剩一个钟头的工夫。
陈三爷先吩咐那对童男童女回去守着铺子,别出岔子。
两个纸人齐刷刷点了下头,身子一矮就没进了土里,地面上只留下两个潮乎乎的印子,别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接着陈三爷从怀里掏出一摞裁好的小纸人,咬破右手食指,挤出一颗暗红的血珠,飞快地在每个纸人的眉心点了一下。
血珠子落到纸面上没往外洇,反倒像是被吸进去了,留下一个个暗红的小点儿。
然后他两手掐了个古怪的诀法,拇指扣住中指和无名指,食指跟小指直挺挺竖起来,看着跟一对犄角似的。
陈三爷嘴里嘟囔出一串含含糊糊的音,调子又低又涩,听着不像人话,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嗓子眼深处打呼噜。
他手里的空气开始发皱,隐隐透着股热乎气儿,跟着把那摞点了血的纸人往头顶一扬。
纸人没散落,也没飘走,就那么悬在半空,绕着那鼠头小孩的残魂慢慢地转圈。
月光底下,每张纸片都在轻轻哆嗦,发出细碎的嗡嗡声,像一群蚊子挤在耳边。
那孩子的残魂像是被什么力道牵住了,身子开始散成一缕缕灰黑的烟,分成几十股往那些纸人身上钻。
嗡的一声闷响,纸人们猛地往中间一缩又骤然弹开。
就在林北眼皮子底下,五十四个纸片人跟吹了气似的拉长变形,五官从纸面上鼓起来,身上洇出靛蓝色的纹路。
眨眼之间,五十四个顶着灰褐鼠头、两个血窟窿当眼窝的小东西就落了地。
它们齐刷刷站成一片,动作出奇地齐整,全都微微歪着脑袋,用空荡荡的眼眶对准陈三爷。
陈三爷的嗓门不高,但那股子冷意跟刀子似的:“进村,挨家挨户入梦。让所有村民亲眼看看王金妹是怎么把孩子哄进门的,怎么下的手,怎么埋的尸。
从头到尾一丝一毫都不许漏,让他们在梦里自己过一遍。”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句:“胡长全和胡长金两家不用去。”
五十几个虚影齐齐点了下头,动作齐得像一个人。
随后它们就动了,一丝声响没带,像水渗进沙地里似的悄无声息地散进村子。
穿过门板,钻进窗纸的破洞,贴着墙根的阴影游走,各自寻了一户人家,潜了进去。
陈三爷手上活儿没停,两道目光跟刀子似的甩向胡长全和胡长金那两栋院子。
他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头上还剩丁点微光,就着那点儿亮,在半空里飞快地划拉起来。
没用符纸,没蘸朱砂,可指尖过处,空气里愣是留下几道淡金色的印子,一闪一闪的,片刻才消。
那线条绕来绕去,看着就邪乎,三两下描出两个碗口朝下扣着的符文,一个奔东院,一个奔西院。
符文脱手就涨,变成两层薄得跟蝉翼似的光罩,跟两口琉璃大碗似的扣在了两家院子上头。
光罩闪了闪,就融进了夜色里,跟重来不存在一样。
“师父,这是做什么?”,林北好奇地问道。
“隔音障。”,陈三爷喘了口粗气,声儿里透着累:“先让他们两口子踏踏实实睡会儿。外头天塌了他们也听不见。呆会儿用得着。”
村子里还是死寂一片,可林北知道暗地里已经有动静了。
陈三爷找了棵老树靠着坐下,合上眼皮,就撂下一句:“等着。”
半柱香的功夫,第一声尖叫撕开了夜的皮,是个女人,嗓门又尖又短,吓破了胆的那种。
接二连三,跟倒了骨牌似的。
各处都冒出动静来,有的喊娘,有的嚷着看见老鼠脑袋,有的迷迷糊糊念叨什么挖坑刨土、箱子里的孩子。
断断续续的喊叫从村头响到村尾,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嗓门有高有低,有的就是一声闷哼或抽搭。
整个村子跟掉进了同一个噩梦里,谁都醒不来。
林北感觉自己几乎能看见那些村民躺在炕上的模样,浑身汗透,手脚乱蹬,五官拧成一团,在梦里被迫用自个儿的眼睛,重看王金妹拿块麦芽糖把蹦蹦跳跳的胡思恩哄进院门;
感受背后那只手捂住嘴鼻、凉冰冰的剪子尖凑过来;
听着铁锹挖土的沙沙声,还有桃木箱子盖扣上的闷响。
梦魇像瘟病一样,在黑灯瞎火的村子里悄悄蔓延、发酵。
陈三爷睁开眼,朝胡长全家的院子瞥了一眼,又瞅了瞅隔壁胡长金家。
两处院子照旧黑咕隆咚,半点声响没有,跟被什么东西隔在了这场噩梦外边似的。
可陈三爷越是不出声,林北心里越是发毛。
王金妹兴许还睡着,兴许已经醒了,正竖着耳朵听四邻的动静;
而隔壁,丢了孩子的胡长金两口子,今夜估计还在伤心,睡不着。
东边天际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跟深蓝色的夜搅在一块儿。
鸡窝里传出第一声沙哑的、犹犹豫豫的打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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