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贩拿竹笊篱搅了搅,活虾噼啪乱跳着很有活力。
“十一文已经要割我的肉了,给你添二两,死的可不能全挑,要是做买卖都由着你这样的,我回家喝西北风?”
“那死了许久的不要,刚死的留下,您若连发臭的也塞进来,我就在这里一只只挑。”
鱼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干脆拿秤钩拨开她的手:“小小年纪,买三斤虾还要查祖宗三代,行了,行了,我给你换两只活的。”
装好了虾,秤杆翘了起来,三斤多二两。
禾娘数出三十三文,铜钱一枚枚落进鱼贩掌中,她听着那动静,心里也跟着数了一遍。
鱼贩在虾上盖好湿蒲草,又拿草绳扎住竹篓。
禾娘双手提起来,竹篾勒进掌心,胳膊也跟着往下一沉,才走两步竹篓便碰上了小腿。
陶护卫在旁边看够了热闹,这才伸手接过去。
“价钱讲得厉害,买多少却没个数,你这两条细胳膊,能把三斤虾提到哪儿?”
“提到街口总能成。”
“然后呢?”
“歇一歇,再提就是。”
陶护卫把竹篓换到左手,走出两步忽然问她:“你做虾的灶借好了?”
禾娘正在揉掌心,听到这话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虾篓里噼啪一声,湿蒲草被顶开一角,三十三文刚掏出去,这会儿全都变成篓里活蹦乱跳的虾,一只只急得快要蹦出来。
她只顾算每斤能省下一文钱,倒把炉火的事忘了。
“先回邸店问问。”禾娘重新盖好蒲草,“我自带锅和炭,付几文火钱,兴许能借到一个火眼。”
“若人家不肯呢?”
禾娘看了一眼竹篓,“那也得回去问过才知道。”
陶护卫听出她这会儿没底,倒没继续取笑,只将竹篓提稳。
“走吧,这些活祖宗们可等不起。”
回到广来邸店,禾娘先借了只浅口的木盆。
河虾闷在竹篓里,已经有几只翻了肚皮,她把虾倒进盆里,又倒了半指深的清水,上头再盖一块湿布,受伤的跟刚死的先挑出来,另放在小碗里。
三十三文够她在邸店吃三顿饭,还剩三文。
禾娘看了看盆里乱蹦的河虾,赶紧去找庞厨。
灶房正忙着备午食,厨子手上的菜刀落落得飞快,案上菘菜堆了一大堆,大锅里煮着豆子,热气往上直蹿,柴烟混着葱姜味,整个屋子闷得很。
庞厨一面剁菜一面听她讲完,只回了两个字:“不借。”
禾娘站在门槛外头,把自带锅具、柴炭和事后刷洗灶台的事一并讲清,庞厨停了刀,拿刀背将碎菜拨进木盆。
“后厨里的盐有数,油有数,柴也有数,今日放你进来,明日客商都来借火,我这灶房还管不管?再说午食将近,锅灶全占着,哪里容得下你?”
这话虽冲,句句也有缘故,禾娘没有往里挤,朝他行过礼便转身回廊下看虾。
昨天挨骂的帮厨妇人正抱着一筐萝卜经过,走出几步她又折回来,将筐放在墙边。
“柴房里有两只旧泥炉,平日没人用,你别自己拿,去问掌柜肯不肯收几文火钱。”
她朝灶房里看了一眼,又催禾娘:“快些去吧,活虾娇气,盆里多挤一会儿便要坏。”
禾娘认出她来,昨日灶房为饭量争吵时,这妇人忙得团团转,那时禾娘只挪开汤碗,也没围在旁边问长问短。
大概就为这点小事,人家今日愿意提点她一句。
邸店的掌柜正在柜房核账,听完禾娘的来意,先去问了庞厨那炉还能不能用。
庞厨这边忙的热火朝天,只隔着门帘回了一句:“能烧,但是炉底有裂,火不能旺,火一旺就漏了。”
掌柜便在禾娘的房钱小帖背面添了一笔:借旧泥炉半日,火钱五文,另押十五文,泥炉若完好,押钱照退。
禾娘看清字据,交了二十文。
庞厨没许她把炉子摆在客房廊下,他叫人挪开水井旁的两只空桶,扫净枯草,又把装满水的大缸推近,旧泥炉搬出来后他翻过来看了两遍,叫人在炉底垫好青砖。
“只许用炭,别塞长柴,火苗窜出来,先浇灭再喊人,这里货多,真走了水,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禾娘一一应下。
帮厨妇人替她安好泥炉,又在旁边放了一盆水,弯腰时她袖中掉出一只巴掌大的布鞋,鞋面才缝了一半,能隐约瞧出一点纹样。
她赶紧将鞋捡了起来。
禾娘只看了一眼,没追问,那鞋小得很,穿的人大概才到桌沿高。
“我娘家姓田,灶上都叫我阿杏。”妇人把鞋塞回袖中,“夫家姓柳,你唤我阿杏嫂便成。”
“今日多亏阿杏嫂提醒。”
“我也只提了一句,钱是你交的,炉子坏了也算你的。”阿杏重新抱起萝卜筐往灶房走了两步,又回身嘱咐,“我才来十二日,自己都没站稳,你用炉时仔细些,庞师傅骂起人可不看你的年纪大小。”
她把话讲得明白,肯帮忙,但先顾住自己的饭碗,这才是过日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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