栎阳大营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如铁,风声穿帐,悄寂无声。薛收立在帐中,面色肃然,眉宇间满是紧迫之色,当即对着帐中主将桑显和沉声急劝:
“桑将军,事已至此,刻不容缓!你需即刻修书一封,快马加急送往河北,将栎阳军变故、圣意调兵、庐江王接掌大军一事,一字不落告知殿下!此事关乎殿下根基、全军归属,片刻耽误不得!”
薛收久随李智云,擅长谋断、洞悉朝局,一眼便看穿这道调兵圣旨背后藏着的滔天算计,绝非简单的兵力调动。
桑显和双拳紧攥,面色铁青,心头又急又怒,却又万般无奈,沉声道:
“我自然知晓事态凶险!可殿下此前押送第一批粮草抵河北,短暂折返长安休整未及旬日,便又领旨押运第二批粮草北上。此时远在河北前线相州一带,路途迢迢。八百里快马往返,最快也要五日之久!”
“可圣旨严明,三日后大军便要拔营启程、南下商州驰援。我们根本没有五日时间等待大王归来定夺!”
眼下局面,前有圣意如山、军令难违,后有远水难救近火、主帅未归,进退两难,步步皆是死局。
薛收神色不改,沉稳依旧,字字清醒:
“将军,我比谁都清楚时间紧迫。可你要谨记一句根本这支栎阳军,名义归大唐圣人,根基却是殿下一手铸就。”
“我等麾下将士,皆是殿下从起兵一路带出来的嫡系,军心唯王、只认楚王。可若今日我等公然抗旨、拖延不遵、拒不从命,便是目无君上、私蓄部曲、忤逆圣意!”
“届时罪责尽数归于殿下,坐实拥兵自重、私掌甲兵的罪名,得不偿失,反而正中旁人下怀,彻底毁掉殿下声望!”
桑显和心头巨震,瞬间清醒。一旦抗旨,便是授人以柄。东宫正愁没有把柄构陷楚王,他们一旦违逆圣意,便是自投罗网。
“如今唯一的生路,便是遵旨行事、暂且隐忍。”薛收继续冷静剖析,“大军按时开拔、南下商州,不违圣命、不授人柄。同时急信传报殿下,静待殿下中枢决断、后发制人。”
“万万不可拖延、推诿、抵触!一旦我们刻意滞营、拒不交接,庐江王李瑗便会顺势罗织罪名,以不服调遣、军心涣散为由,大肆清洗军中将领、剔除殿下旧部、安插东宫亲信。到那时,无需圣意更迭,殿下便会彻底失去对栎阳两万精锐的掌控,再无翻盘余地!”
这番话透彻凶险、点破要害,将利弊得失剖析得淋漓尽致。
桑显和咬牙闭眼,胸中怒火翻腾,终究无可奈何,沉声道:“好!便依先生之计,暂且隐忍遵旨!”
当下,桑显和执笔铺纸,笔墨铿锵,将栎阳突发变故、太子献策调兵、李瑗接掌兵权、三日开拔的一应细节尽数写于信中,字字凝重,不留遗漏。
写完封缄,他即刻唤来帐下最精锐的亲兵斥候,令其换乘千里良驹,日夜兼程、快马北上,奔赴河北寻报楚王李智云。
亲兵领命,持信疾驰而出,星夜赶路,不敢有半分停歇。
两日之后,泽州晋城官道之上。第二批粮草辎重刚刚过境,李智云勒马驻留,正与麾下文武休整队伍,筹备继续向前输送粮草。
一路风尘仆仆,车马连绵,军心安稳,一切井然。就在此时,远方一骑快马烟尘滚滚,冲破风尘,疾驰而来,直奔楚王仪仗之前。
“报,栎阳大营急报!”
亲兵满身尘土、汗透甲衣,下马跪地,双手将密信呈上。
帐外临时搭建的简易军帐内,李智云接过密信,缓缓展开阅览。
一目十行,短短数百字,将东宫阴招、圣意调兵、李瑗夺权、栎阳军被迫南下的始末尽数看完。纸面字字如针,刺得他眼底寒意骤生。
额角青筋隐隐凸起,心底怒火轰然翻涌,滔天戾气在胸腔内层层积压。自晋阳起兵,他一手招募、一手操练、一手浴血带出这两万栎阳精锐。数年征战、生死与共,这支兵马是他扎根朝堂、立身宗室、制衡四方的唯一根基,是他熬过无数沙场血战、权谋倾轧的底牌!
如今李建成暗中布局、借刀杀人、借圣意夺他兵权,手段阴毒、算计精准,丝毫未给他留半点余地。
滔天怒意席卷心神,可李智云素来沉稳隐忍、喜怒不形于色。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指尖悄然收拢,掌心被指甲深深掐入,渗出细密血痕,藏于袖中,不露分毫。
他抬眸看向风尘仆仆的亲兵,语气尽量平和淡然:“一路千里奔袭,劳苦功高,下去领赏休整。”
“谢殿下!”亲兵躬身退去。
军帐之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李智云端坐主位,枯坐良久,宛若入定一般,不言不语、不动不躁,周身气氛沉寂得令人心悸。旁人不知信中内容,却能清晰感受到,此刻的楚王,平静之下藏着惊涛骇浪。
一旁侍立的杜如晦察言观色,跟随李智云多年,深知其心性。越是沉默无声,越是震怒至极。
他心中骤然一紧,连忙暗中侧身,对着帐外的谢叔方、樊兴、诸将文士悄然递出眼色。
众人皆是聪慧通透之人,瞬间会意,纷纷敛息躬身,悄然退出军帐,只留杜如晦一人侍立在内,独对楚王。
帐外人尽数退尽,再无耳目。杜如晦方才轻声开口,凝重发问:“殿下,出何事了?”
李智云唇瓣微动,良久才吐出一口气,沉默无言,只将手中密信轻轻递出。杜如晦连忙上前两步,双手接过密信。俯身阅览的刹那,他目光不经意扫过楚王掌心五道清晰的指甲血印赫然入目,触目惊心。
杜如晦心头猛地一沉,瞬间知晓此事凶险至极,已然触到了楚王的底线。
待通篇看完密信内容,这位素来智计百出、沉稳淡定的谋臣,也不由得眉头紧锁、久久沉默。
东宫这一招,太过阴狠、太过精准。不违圣制、不触忌讳、不显私心,借驰援战局为国之名,行夺权削势之实。
利用李渊忌惮储权重、忌惮宗室强、忌惮臣下私兵的帝王心术,顺水推舟,名正言顺拆分楚王嫡系兵权,釜底抽薪、直击根本。
良久,杜如晦缓缓抬头,沉声开口:“太子这是隐忍许久,终于对殿下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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