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通入京授楚王府长史,却始终恪守分寸、刻意疏离权务。他没有迁入楚王府,只安居李渊御赐私宅,养病闲居。名义上掌王府幕僚、规谏辅弼之权,实则一概不碰幕府招募、军政谋划、朝堂机宜,每日仅此定时入府,与李智云讲授经史、辨析古今兴衰,字字论道,句句避政。
这般超然姿态,让李智云暗自长松一口气。灞桥初见,王通目光锐利、洞彻人心,显然早已看透长安储藩对峙、兄弟暗争的格局。只是他历经周隋乱世,见惯门阀权斗、皇室血争,半生仕途浮沉早已心灰意冷,再无半分汲汲功名、入局博弈之心。此番入京,只求教书避祸、安度残年,不愿再涉大唐任何朝堂是非。
那日讲经结束,薛收目送王通车驾远去,回身叹道:“先生心性风骨,与当年一般无二,半点不改。”
李智云立在阶前,望着长空流云,缓缓颔首:“师傅看透世路浮沉,厌弃官场纷争。何况他久病缠身,体弱气虚,本就经不起军国庶务劳心耗神。如此清闲自守,亦是好事。”
“只可惜。”薛收满脸惋惜,“若先生肯倾力筹谋,为殿下擘画前路,大王日后之路,必然顺遂许多。”
“世间从无一帆风顺的前路。”李智云淡淡一语,道破根本。厅堂之内,杜如晦静坐许久,适时开口,切入正题:“殿下,近日东宫、秦王府两处态度暧昧,加之西征在即,您心中可有定计?”
李智云闻言轻笑:“克明素来谨慎避争,今日倒是主动问及派系人事了。”
杜如晦坦然一笑:“臣如今身为楚府僚属,名分既定、荣辱相连,自然不能再置身事外,空食俸禄。”
李智云收敛笑意,神色渐沉:“近日不过兄弟家常闲谈,无非折墌兵败、西征备战诸事。只是比起这些,我心中另有一桩旧疑,积压许久。”
此话一出,薛收、杜如晦齐齐侧目。李智云眸光悠远,忆起此番山南巡行始末,缓缓道出心中积虑:“此前我奉旨巡狩山南西道,全境初定之时,境内屡有小股乱匪作乱。看似是隋末残余流寇、山野散匪,可我一路查探,越查越觉诡异。”
“那些匪众战法规整、器械精良、粮秣充足,绝非山野流民所能具备。且作乱时机极为刁钻,专挑我新附州县、吏治未稳之时滋扰,只搅乱地方、耗我安抚精力。关键的是独孤怀恩此人明里暗里的打探我们什么时候离开。那时候我就觉得,山南的乱匪八成和他独孤氏脱不了干系。”
只是当时疑点初现,尚未查到根由,当时齐王兵败李渊急旨传召,令他即刻归京筹备西征、商议边患,此事便暂时搁置,成了一桩悬而未决的隐患。
杜如晦闻言神色凝重:“殿下观察入微,关陇门阀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最擅暗中布局、私蓄力量。若山南乱局真是门阀手笔,其心可诛。”
薛收沉声道:“只是无凭无据,贸然彻查独孤氏,极易触动整个关陇集团,动摇国本。”
李智云微微点头:“正因如此,我归京之后未曾声张,暂且压下疑虑。当今天下未定,王世充据中原、窦建德霸河北、刘武周引突厥窥伺并州,四方割据未平,我无心纠缠纷争。”
“说到底,太子、秦王皆是我兄长,朝堂派系拉扯,只需表面恭和、维系兄弟礼数、中立不偏即可。”
杜如晦适时郑重提点:“但殿下务必谨记万般纠葛、兄弟亲疏,皆为枝叶。圣人永远是圣人,皇权制衡,才是根本。”
“我自然明白。”李智云眸色清亮,心中通透。
正当三人深谈之际,亲卫李强快步入内,躬身禀报:“大王,府外有一人求见,自称是孙德之子,言有绝顶紧要秘事禀报。”
李智云眉头微蹙,颇感意外:“孙德的家眷,早前不是已尽数赦免、遣散离京了吗?” 此前梁州守将孙德兵败投降,归顺山南唐军,李智云念其主动归降、保全城民,本无意诛杀。只是孙德一案深度牵扯关陇独孤氏,内情复杂、牵连甚广,李智云不愿直面门阀博弈,便将案件全权上交李渊圣裁。
后续独孤家暗中运作、罗织罪名,致使孙德狱中暴毙。李渊忌惮关陇势大,无奈默认结果,下诏赦免其诸子,尽数遣散流放,不许滞留京畿。
李强垂首回道:“来人并未离京,潜藏长安多日,此番冒昧求见,只说其父孙德留有一份绝密账册”
“账本?”
李智云心神一动,瞬间联想到山南诡异匪乱、莫名滋扰的旧疑点,眸色骤然深沉。
同一时刻,长安独孤府邸。陇右薛举起兵叛乱,声势浩大,震动关中,可在根深蒂固的关陇门阀眼中,终究是疥癣之疾。
自西魏、北周至隋、唐,关陇集团把持天下数百年,底蕴滔天。李渊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借势而起的皇权代言人,可借力、可制衡、亦可替换,区区草寇薛举,更不值一提。只要关中基业不动,他们便稳坐磐石。若是李渊挡不住薛举兵锋,他们亦不介意另择新主。此刻池畔垂钓的老者,正是如今独孤氏掌舵人独孤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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