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的格局规制虽属亲王府邸,布置却颇为朴素寻常。
院中植着几株年岁已久的杉木,枝叶疏朗,遮落片片树荫。地面未曾极尽精工铺饰,偶有土鸡闲散踱步、穿院而过,烟火气十足。较之巍峨规整、典雅隆重的东宫,秦王府整体气象,着实落下数个层次。
世人多误以为隋唐宫府皆是青砖密地、极尽奢华,实则不然。大唐初立,久经战乱、府库空虚,百废待兴,并无余力大肆雕琢府邸宅院。砖石精砌、雕梁贴壁皆需大量人工物力,新生的李唐,根本经不起这般铺张。除却规制等级、殿宇规模有严格尊卑定限,寻常院落陈设,与乡郡富户农家并无太大区别。
厅堂之内,清净素雅。李智云与李世民兄弟二人分宾主对坐,氛围平和松弛,无东宫那般拘谨刻意,也无派系属臣在侧旁听,只剩纯粹的兄弟闲谈。
落座之初,李智云先从容开口,郑重谢道:“前番劳烦二嫂挂心,为我筹谋婚事诸事,集弘心甚感念。”
长孙氏端坐一侧,温婉浅笑,言语得体至极:“你是自家兄弟,年少立功、为国奔走,家事亦是家事,何须言谢。些许分内操心,不值一提。”
寥寥数语,分寸拿捏恰到好处。既尽显长嫂温厚关怀,不施恩、不挟情,不让人背负人情重担,又悄然拉近了叔嫂情谊、稳固了兄弟和睦。
李智云心中暗自感慨。后世贞观盛世,千古扬名,李世民能开创一代太平伟业、容贤纳谏、稳坐江山,眼前这位贤良淑德、通透睿智的长孙皇后,至少功占三分。她稳内宫、和宗亲、劝君王、识大体,是李世民一生最稳的后盾。前世历史李世民对一些朝臣恼怒恨不得刀斧加身都是文德皇后从中劝慰,像魏征多次顶撞惹恼李世民,李世民直接骂魏征是个田舍汉。
片刻闲谈过后,长孙氏知兄弟二人必有军国要务商议,笑着起身告退,转身去往后厨亲自督办膳食,将厅堂空间尽数留给二人。厅堂静谧下来。
二人话题顺势转向西线战事、折墌惨败与此番再征薛举的布局。大半时间,李智云耐心倾听,对李世民的战略判断全然赞同、一一附和;偶尔听闻李世民郁结叹息、耿耿于怀,便温言劝解宽慰。
他认可李世民坚壁疲敌、待机破局的精准战术,也看得明白,折墌之败从来不是战略之失,而是人为躁进、派系拉扯酿成的意外。
“智云,说实话,此番若是由你坐镇统军,断然不会落得全军溃败的下场。”李世民望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与怅然。
“二哥太过誉了。”李智云从容摇头,神色坦荡,“二哥的御敌之策本就是万全之计,只不过中途生出意外罢了。当初二哥染疾归朝,实属天意变数,非人力可控。”
“薛举孤军深入陇右,悬师千里、粮草不济,本就是强弩之末。只要我军坚守营寨、不与速战,耗其锐气、疲其粮秣,待其兵疲将惰,再举全军一击,薛举必溃无疑。折墌之败,绝非方略之过。”
李世民闻言微微颔首,心中郁结稍解。与沉稳通透、知事理、懂分寸的李智云闲谈,远比和李元吉相处舒心百倍。可李智云心底深处,却始终带着一丝清醒警惕。
他深知李世民雄才大略、胸襟开阔、魅力无双,绝非寻常藩王。后世史书多言玄武门之变是被动自卫、被逼无奈,可身处局中纵观当下格局,哪里有全然被动的帝王?
李世民军功震主、麾下谋臣猛将如云、军心尽归,哪怕他无心争储,滔天权势、麾下利益集团、身后功名宿命,也绝不会容许他屈居人下、终老藩王。就算他愿意甘做安居乐业的藩王,只怕他跟随他的那些人也不同意。
古来实权贤王,鲜有善终。换位思考,换作是他自己,也绝不肯安然俯首、受制于人。心中思绪起落,面上却半点不显。
李世民轻叹一声,坦诚吐露心结:“智云,当日我抱疾归京之前,再三叮嘱军中,严禁轻率出战、切忌躁进决战。我本想稳住阵线,待我病愈回军,再一举平灭薛举。奈何刘文静固执求功、元吉躁进贪胜,终究还是坏了大局。”
看着二哥眉宇间的疲惫与遗憾,李智云温声劝解,字字周全:“二哥无需耿耿于怀。四哥性子刚烈好胜,素来想要为你、为大哥分忧。大哥居中理政、稳固朝堂,二哥在外披甲、开疆拓土,你二位一内一外、撑起大唐基业。我与四哥身为幼弟,心中自然不愿事事仰仗兄长。”
“四哥此番贸然请战,虽有躁进之失,本心亦是想立功自证、替二哥分担重担。刘相国急于破贼、为国速定陇右,亦是公心居多。只是时局机缘不巧,方才酿成大败,非是人心险恶。”
这番话,既保全了李元吉颜面,又体谅了刘文静初衷,更宽慰了李世民心结,面面俱到、滴水不漏。李世民听在耳中,心中感慨万千。
他自然不信李元吉是真心分忧,只当四弟一贯虚荣好胜、贪功冒进、唯恐落于人后,只会添乱、从无省心。可他真切相信李智云这番赤诚通透、顾全大局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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