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正殿,气氛凝滞沉闷。李元吉与刘文静分坐两侧,二人皆是面色阴郁,各自偏头侧目,互不言语,殿内只剩一片尴尬的死寂。
折墌一败,李元吉甩锅脱身、仅遭薄惩,刘文静却被削职为民、背负重过,心中自然积满委屈不甘。而李元吉认定此战错不在己,被连累受罚,同样憋着一肚子火气。两人彼此心存芥蒂,谁也不愿率先开口。
李建成端坐主位,夹在中间颇为无奈,悄然抬眼向太子詹事李纲递去一记眼神,示意他出面调和僵局。
可李纲端坐原位,神色淡然、无动于衷。他虽不清楚前线交战的具体内情,却清清楚楚知晓圣旨定罪的结果。太子此番暗中周旋、保全李元吉、为刘文静、殷开山争得戴罪立功的机会,处处透着刻意。
身为东宫辅臣,他本当为太子分忧解难,可他看得通透太子心中藏着隐秘算计,刻意不对外明言。既然太子有意遮掩,他便无意掺和这场皇室兄弟间的暗流博弈,只作壁上观。
李建成无奈,只得转头看向近侧的韦挺。韦挺心领神会,当即起身打圆场,温声劝道:“齐王、刘公,二位不必郁结于心。此番折墌失利,太子殿下早已在圣上面前极力斡旋,为二位争得随军戴罪立功的机会。祸事已过,来日沙场建功,便可洗脱前过,无需介怀。”
“气累”二字太过轻飘,刘文静心中暗自嗤笑,分明是有人刚愎妄战、胡乱败军,到头来却要众臣一同背锅。
可他终究是久经宦海之人,深知眼下不宜彻底撕破脸皮。顺水人情,不接白不接。刘文静当即起身拱手:“多谢太子殿下保全之恩,臣铭记在心,来日必沙场效死,以报圣恩、报太子恩德。”
气氛稍稍缓和,李建成趁机开口追问核心疑点:“刘相,孤问你,当日前线主战之议,当真出自殷开山?是他力劝元吉贸然出兵?”
“回太子,千真万确。”刘文静点头笃定回话,“当日正是殷开山首倡出战,言说秦王染疾归朝,薛举必然骄纵轻敌,正是破敌良机,屡次力催进兵,臣阻拦未果,齐王一时轻信,方有此败。”
秦王染疾归朝,李建成眸光微微一沉,心中瞬间豁然开朗。
殷开山,秦王府旧部,心腹嫡系。至此,所有疑点尽数串联。
二郎称疾返京,恰好避开战败罪责;心腹殷开山前线鼓噪出战,引诱躁进的李元吉贸然用兵;兵败之后,秦王置身事外、干干净净,齐王背污、朝臣顶罪。
好一个以退为进、借刀卸局。李建成心底暗叹一声:二弟,手段愈发深沉老练了。
一旁默然端坐的李纲,将几人对话尽数听在耳中,苍老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以他数十年阅人观政的阅历,早已看穿这场兵败背后的层层机心,只是缄口不言,静观其变。
“事已至此,过往是非不必再论。”李建成收敛神色,沉声定调,“当下大敌当前,薛举兵压泾州、虎视关中,乃是大唐心腹大患。我等当摒弃私怨,同心对敌,共保长安无虞。”
“太子所言极是。”刘文静再度拱手附和。
李元吉淡淡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此番由秦王挂帅出征,二哥百战百胜,自然万事无忧,我等只需随军听令便是。”
话语里的不平与憋屈,溢于言表。李建成无奈安抚:“元吉,事已既定,不必再多言,静心随军戴罪立功便是。”
碍于大哥颜面,李元吉不再争辩,冷哼一声,就此作罢。众人又简单商议了一番随军备战的细碎事宜,随后各自起身散去。
百官尽退,唯独李纲留到最后。他抬眸看向李建成,直言道:“太子心中,似有隐情瞒着老夫。”
李建成并未遮掩,坦然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李师明鉴,孤怀疑,二弟此番染疾是假,避战布局是真。殷开山乃是秦府心腹,刻意怂恿元吉出战,意在借元吉之手败军,洗脱自身、保全声名。”
李纲闻言,久久沉默,随即郑重告诫:“太子殿下谨记,如今天下未定、四方割据林立,大唐根基未稳。宗室内争,当适可而止,内耗过甚,必反受其害,误国误身。”
“孤谨记李师教诲。”李建成肃然颔首。
他心中亦知,此事已然超出预料,若是继续深究内斗,只会徒损大唐国力。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山南西道。李渊的传旨使者快马星夜兼程,十日之间横穿千里山道,终抵山南,将长安朝堂变故、折墌惨败、再度西征的圣旨,送至正在郡县巡访民情的李智云手中。
行台临时府邸之内,李智云看完圣旨全文,神色平静,无半分意外。他抬眼看向身侧的杜如晦、薛元敬二人,轻声问道:“折墌一战,四万唐军溃败,刘文静、殷开山贬黜,元吉受薄惩,二哥再度挂帅西征。二位随我久历军务,且说说,此战兵败,根源何在?”
薛元敬率先开口,条理清晰:“殿下,此战败因有三。其一,齐王躁进自负、贪功好胜,不甘居于秦王之下,急于自证威名;其二,秦府刻意布局,殷开山顺水推舟,怂恿冒进,借兵败洗清秦王嫌疑;其三,刘文静身居后方、不知前线虚实,妄议军机、催促速战,层层叠加,终酿大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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