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碎陶满地,泥水渍染一片狼藉。李元吉胸中怒火焚胸,砸完陶罐犹不解气,反手一刀劈在实木案几上,刀锋深陷,木屑纷飞。连日积压的憋屈、被人拿捏、被朝堂当成棋子摆布的怨气,在此刻彻底爆发。
他骂窦轨、骂窦威、骂独孤震,字字粗鄙,句句泄愤。旁侧,李智云神色淡然,端杯饮水,任由他肆意发作。他心里通透得很。
李元吉今日的暴怒,根本不是单纯受不了撤军调令,而是颜面尽失、被门阀戏耍、被朝堂博弈牺牲的彻底失态。
此战开局,李渊为制衡关陇,强行以李元吉为主、窦轨为辅。如今关陇断粮施压、步步要挟,李渊妥协退让,默许窦轨重掌实权、变相架空李元吉。
对外体面保留李元吉主帅名分,对内兵权尽归窦轨。说白了李元吉成了朝堂博弈的弃子、世家拿捏李渊的笑话。待李元吉骂得嗓音沙哑、气息粗重,帐内终于稍稍安静。
李智云缓缓放下水杯,神色沉稳无波,方才在离开长安敲定的布局,早已胸有成竹。为保后手、他权衡再三,还是让薛收留下,刘弘基是粗人,他怕刘弘基和李神通闹不愉快。两万嫡系精锐被划拨给李神通节制,看似兵权外放、实则绝不能彻底失控。两万兵马是自己的话语权是根基。
薛收精于筹谋、擅长朝堂周旋、洞悉世家人心,可居中调度幕府诸事、拿捏粮秣军械、盯住军中人事变动;刘弘基元从老将、统军扎实,可稳军心压制异动。
二人留守长安,等于兵马虽归李神通调遣,根基脉络、粮草命脉、底层部曲依旧攥在自己手中。兵权看似外放,实则未失根本。而他自己,则携杜如晦星夜兼程,赶赴原州前线。
此行前来一为传朝廷诏令、稳住前线军心;二来当面调解矛盾、三来安抚李元吉、避免前线将帅彻底决裂,酿成边军大乱。
帐外。杜如晦静立等候。窦轨听得帐内骂声不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至极,只能对着杜如晦苦笑掩饰:“让参军见笑,元吉性子刚烈,一时气急罢了。”
“将帅身在前线,心系战局,忧急易怒,人之常情。”杜如晦语气平和,滴水不漏。
窦轨轻叹一声,由衷感慨:“相较元吉,智云心性沉稳、思虑周全,年岁轻轻已有名将之风。”
杜如晦微微含笑,顺势答语:“楚公素来谦逊,常以世子、秦公为楷模,勤勉自省。”一句软话,既捧了李建成与李世民,又不显刻意,悄然稳住窦轨心绪,同时默默坐实秦公与窦氏姻亲深厚、渊源紧密的事实,暗自记下这层派系深浅。
二人话音刚落,帐帘一掀。李智云缓步走出,神色平静肃穆,再无方才旁观失态的松弛。
“窦将军。”
“楚公。”窦轨连忙敛容行礼。
李智云抬眸,声线清亮,当众传诏:“大丞相府诏令。”刹那间,营外亲随、帐内护卫尽数肃立,全军闻声静气。
“北地战事迁延,稽胡游击狡诈,齐国公年少气盛,恐难独镇大局。今令齐国公李元吉暂回后方休整,北地征伐诸事,全权由赞皇县公窦轨统筹节度。”
短短一道诏令,彻底推翻此前朝堂人事。名义是回营休整,实则就是罢免主帅、交还兵权。话音落下的一瞬,帐内气氛彻底炸裂。
“放他娘的狗屁!”
李元吉猛地冲上前,双目赤红,青筋暴起,当众破口大骂,再无半分宗室国公仪态。
“休整?本公需要休整?!”
“从头到尾就是这群关陇老贼在背后搞鬼!”
“窦威、独孤震、窦抗!一群吃李家饭、砸李家锅的东西!”
他积压多日的怨气彻底失控,当着全军将卒、当着窦轨、当着李智云与杜如晦的面,毫无顾忌怒骂出声。
“当初是他们暗中挑唆稽胡作乱,逼着朝廷开战!开战之后又断粮胁迫!”
“先前推窦轨掌兵不成,如今就逼着重换主帅!拿本公当棋子耍,拿我李氏子弟当傻子糊弄!”
他死死盯着脸色煞白的窦轨,怒声痛斥:“还有你窦轨!嘴上为国征战,实则事事听从窦氏摆布!你们窦家、独孤家,眼里从来没有我李家大业,只有自家门阀私利!”
“仗要我打,功要你们立,权要你们拿!一旦不合心意,就断粮逼宫、胁迫丞相!一群背主谋私的鼠辈!”
句句怒骂,直白赤裸,将朝堂所有隐秘博弈、世家龌龊,当众撕开。
窦轨浑身僵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难堪到了极致。他想辩解,却无从开口。
因为李元吉骂的,句句属实。但是有些事不能摆到台面上来,大庭广众之下你把这些事抖出来丢的可是李渊的脸面。
此次战局反复朝堂妥协,根源就是窦、独孤两大家族的施压博弈。
帐外站岗的将士默然伫立,人人听得心惊。心想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会不会被灭口。
谁都没想到,高层的矛盾、朝堂与门阀的拉扯,会以如此粗暴、如此直白的方式,在前线帅帐彻底撕破。杜如晦眸光微沉,不动声色看向李智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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