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知道,如果事情败露,而最惨的,还有金花。
私情丑闻一旦彻底坐实,金花就成了人人唾弃的荡妇,再无半分立足之地。她苦心经营起来的手工作坊会彻底崩塌,几十户依附她挣钱的村民会瞬间反目,两个年幼的孩子,一辈子要背着母亲的污点过日子。
招娣看得透彻无比。
今日咬死不认,是两家人唯一的退路。
只要台面下的事不摊开、不坐实,一切就还有缓冲的余地。
张长勇就算满心委屈、满腔怒火,回到家里,对着痛哭忏悔、安分守己的金花,又能如何?
打不得,骂不狠,更不可能真的抛弃孩子、拆散家庭。
他常年在外,为了孩子、为了家、为了不彻底撕破邻里脸面,最后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顶多冷战疏离,绝不敢真正把事情做绝。
可一旦今日当众戳破、彻底定性,两个家庭,四个孩子,所有人的人生,全都彻底毁了,再无翻盘的可能。
这就是农村最现实、最残酷的人情世故。
一旁的张洪昌,看着妻子单薄却挺拔的背影,他清楚,今夜,是招娣亲手,保住了他岌岌可危的一切。
招娣没有回头看他,声音沙哑冰冷,带着耗尽所有心力的疲惫,淡淡开口:“今晚我帮你稳住了一切。但你记着,我护的不是你这个人,护的是孩子以后的前程,是两家所有人的活路。从今往后,你若再敢越雷池半步,不用旁人动手,我招娣,亲手毁了你所有一切,绝不留情。”
声音不大,却字字刺骨,张洪昌背脊一凉,瞬间垂下了头,再也没有半分方才的嚣张与正气,只剩满心的惶恐与愧疚。
……
铁牛妈死死拽着张长勇往外拖,力气用尽,手心全是汗。
“走!赶紧走!你今晚就是冤死,也没地方说理!人家正房妻子都替丈夫堵了嘴,全村人都信了清白,你一个外人家丈夫,闹到天亮也是你输!”
张长勇脚步沉重,浑身的火气被硬生生憋回心口,堵得他胸口剧痛。
他被铁牛妈半拖半架着往村道走,背影落寞又憋屈。
没人留意,院墙阴影里,一直藏着一个人。
是金花。
她在家里坐立难安,越想越怕,终究放心不下,一路蹑手蹑脚跟了过来,躲在暗处,将村委院里发生的一切,听得一清二楚、看得一字不落。
她亲眼看着张洪昌颠倒黑白、矢口否认。
亲眼看着招娣挺身而出,强势护夫,咬死两人清清白白,当众压下所有流言。
亲眼看着舆论瞬间反转,所有过错、所有事端,全都扣在了冲动闹事的张长勇身上。
那一刻,金花悬在半空、快要摔碎的心,猛地落了地。
她瞬间就通透了。
招娣不肯认。
张洪昌不敢认。
全村人没有证据,只凭闲话,定不了她的罪。
只要没人当众戳破、没人拿到铁证,她今晚就塌不了天,她的家就毁不掉。
她有救了。
短暂的庆幸过后,是极致的恐慌。
眼下外面的风波暂时压平了,可最难熬的一关,还在家里等着她。
张长勇满心屈辱、满心猜忌、满心不甘,被人当众逼得哑口无言,回到家必定会彻底爆发。
没有外人拦着,没有舆论制衡,他会一遍遍逼问、一遍遍追责,把她所有的错、所有的不堪,一件件掰开揉碎,逼她认、逼她忏悔。
她瞒不住,也辩无可辩。
只要她松口认一句错,两口子的隔阂就彻底钉死,她在这个家、在村里,再也抬不起头。
金花脑子里飞快转过所有退路,瞬间打定了主意。
唯一能堵死长勇怒火、堵住所有追问、让他不敢再追责的办法——只有以死相逼。
趁着张长勇还被铁牛妈拦在村委村口、还没转身回家,金花屏住呼吸,趁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转身,一路狂奔往家里跑。
鞋底踩过土路,沙沙作响,她心跳快得几乎冲破胸膛。
冲进漆黑的院子,反手关死院门,快步冲进灶房最角落的储物架。
农村家家户户都会备一点烈性农药,用来打虫除草,平日里锁在角落,没人会动。
金花踮手踮脚,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墨绿色的玻璃药瓶。
瓶身沉甸甸的,瓶口封着塞子,里头装着刺鼻的药液,味道冲得人发晕。
这是家家户户都怕的东西,是庄稼的毒药,也是庄稼人走投无路时,用来赌命的东西。
她双手握着药瓶,指尖冰凉,心里又怕又恨。
她不敢真死,也不想死。
她还有两个孩子,还有辛辛苦苦熬出来的手工营生,还有好不容易稳住的日子。
可她必须演这一场戏。
只有她先把命摆出来,先一步崩溃绝望、以死谢罪,张长勇回来才没法继续追责、没法继续逼问。
他在外闹了一场空手而归,满心委屈,回家若是再逼死妻子,旁人只会说他刻薄绝情、逼死妻儿。
他是老实人,重脸面、心软、疼孩子,他绝对担不起这个恶名。
金花咬着牙,将药瓶摆在堂屋正中的桌子上。
随后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把残余的泪痕揉得更凌乱,头发扯得松散蓬乱,肩头刻意垮下来,整个人显出一副彻底绝望、生无可恋的模样。
她静静坐在桌边,对着那瓶毒药,等着张长勇回来。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沉重又拖沓的脚步声。
张长勇回来了。
他甩开铁牛妈的拉扯,一路沉默独行,夜里的风刮得他脸色铁青,眼底是化不开的阴沉、屈辱和疲惫。
推开院门,院子死寂一片,没有灯,只有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亮光。
推门进屋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彻底僵住。
堂屋正中的木桌上,赫然摆着一瓶刺眼的农药。
他的妻子瘫坐在桌边,双目通红,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瑟瑟发抖,一副随时要闭眼赴死的模样。
听见推门声,金花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绝望,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彻骨的悲凉。
“长勇,既然你不信我,全村人都猜忌我,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我里外不是人。我活着,活着也是被人戳脊梁骨。今晚所有事,都是我的错。我没脸活了,我以死赔罪,再也不拖累你,不拖累孩子。”
她说着,颤抖着手,一把死死攥住了那瓶毒药,抬手就要去拔瓶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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