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妇女们看见长勇回来，也连忙纷纷开口搭话打圆场。
“长勇回来啦！这一趟看着累坏了，风尘仆仆的。”
“还是两口子贴心，金花天天在家忙里忙外，就盼着你平安回来呢。”
众人七嘴八舌的寒暄，看似热闹，实则人人心里有鬼。眼神躲躲闪闪，没人敢正眼直视张长勇，互相之间悄悄递着眼色，场面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张长勇常年在外跑活，走南闯北，心思本就比村里寻常男人细腻一些。
他一眼就扫到满院不自然的氛围。往日他归家，院里妇女们都是大大方方打趣说笑，从没有这样拘谨，眼神闪躲的样子。再看自家媳妇，脸上的笑看着温和，眼底却全无真切的欢喜，反倒藏着一丝藏不住的局促。
他压下心头一闪而过的疑虑，把肩上沉甸甸的毛线袋子轻轻放到地上，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嗓音带着赶路后的沙哑：“货款提前结完了，想着早点回来看看你和孩子，就连夜赶回来了。”
说着，他目光习惯性扫遍整个院子。
院里收拾得干净利落，针线活、毛线原料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挑不出半点不妥。屋里传来两个孩子的嬉闹声，烟火气十足。
乍一看，家里安稳和睦，丝毫没有异样。
可越是看着完美无缺，张长勇心里那股莫名的别扭感就越重。
他不动声色，温声吩咐金花：“累了一路，我先进屋洗把脸歇歇。你先忙着手里的活，不用顾我。”
“哎，好，你快去歇着，我马上就忙完。”金花连忙应声，低头的瞬间，后背悄悄绷紧，手心微微冒了汗。
张长勇转身走进正屋。
屋里一切照旧，桌椅板凳摆放整齐，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桌上还摆着孩子们刚写完的作业。他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两口，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试图找出心底不安的源头。
没一会，院外传来妇女们压低的窃窃私语，细碎的声音顺着门缝飘进屋中，长勇把耳朵贴在门缝上也能听到一些。
“可算回来了……这下怕是要出事。”
“之前那事闹得那么大，全村大半人都知道，就瞒着长勇一个人。”
“招娣跟洪昌彻底闹翻，洪昌都躲去村委会不敢回家了，哪能是小事？”
“可怜长勇，在外头拼死拼活挣钱养家，家里闹出这么大的丑事……”
断断续续的几句话，像几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张长勇的耳朵里。
他端着碗的手猛然一顿，心里一阵翻江倒海。
招娣和张洪昌闹翻？
洪昌躲去村委会不回家？
这话里藏着的深意，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瞬间听懂。
刚才在院子里萦绕在心头、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现在立刻有了清晰的轮廓。难怪他每次打电话回家，金花总是匆匆两句就挂掉；难怪村里邻里最近对他总是格外客气，客气得刻意又疏离；难怪旁人看他的眼神，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屋外，金花已经匆匆打发走了所有干活的妇女。她心里慌乱不安，不敢让众人再留在这里多说多错，工钱草草结完，催着大家赶紧回家做饭。
妇女们巴不得赶紧离开这是非地，拎着东西匆匆四散而去，片刻间，喧闹的院子变得空空荡荡，死寂一片。
金花深吸好几口气，拼命压下胸腔里的慌乱。她不停给自己打气，事情已经过去了，张洪昌已经躲走了，再没有半点牵扯，只要她咬死不认，张长勇就不可能知道真相。
她整理好脸上的神情，端着一盆温热的洗脸水走进屋里，笑着对张长勇道：“快过来洗洗，一路风尘，洗完我去给你下面条，卧两个荷包蛋。”
话音落下，她抬眼看向张长勇。
这一眼，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凉了大半。
方才还神色平和的张长勇，此刻脸上早已没了半分温度。他静静坐在桌边，背脊挺得笔直，脸色阴沉得吓人，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怒意与失望，没有一丝温度。
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金花端着水盆的手猛地一抖，盆里的水晃出好几滴，落在手背上，冰凉刺骨。她强撑着镇定，硬扯出笑容：“你、你怎么这么看着我？是不是累着不舒服了？要不要去村里药铺看看去？”
张长勇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冷得像深秋的寒霜，字字沉重：“张洪昌，为什么躲去村委会了？”
金花的心狠狠一沉，脑子瞬间嗡的一声，空白大半。
她指尖死死攥紧盆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神开始慌乱躲闪，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睛：“我、我不清楚啊……村里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也许是村里工作忙，他临时住那边吧。”
“不知道？”张长勇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刺骨的嘲讽，“全村人都知道他跟招娣闹掰了，就你不知道？金花，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不知道！”
他猛地站起身，身形高大的影子瞬间笼罩住娇小的金花，压迫感扑面而来。
金花被他吓得浑身一僵，脚步下意识后退半步，心脏狂跳不止，喉咙发紧发干，连声音都开始发颤：“长勇，你、你别听外人瞎嚼舌根，村里闲人多，就爱传些没影的闲话，挑拨是非……”
“没影的闲话？”
张长勇步步紧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穿她所有的伪装与心虚。
“我再问你，他好好的村长不当，好好的家不回，放着自家热炕头不睡，偏偏躲去冷清的村委会值班室？是为了村里的公事，还是为了躲你？！”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真相的薄纱，在这一刻，被他彻底狠狠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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