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万成心里想着，这些天日夜陪伴，老太太性子温和厚道，遇事本分，两个人常常闲坐聊天。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心里并非毫无触动。漂泊独居这两三年，他何尝不盼望晚年有个伴，不必冷冷清清一个人过日子。
只是他心里有顾虑。
“我一个老头子倒无所谓。主要是德发娘，守寡几十年。万一跟我在一起，村里唾沫星子会把她压得抬不起头。再说德发、红英那边……会不会心里别扭。”
铁牛妈马上接话：“这点你放心，红英跟德发我们都问过。两个孩子明事理，只要老太太心甘情愿，他们完全不反对，养老的本分也绝不会丢。”
招娣也补充说：“不是逼你们立刻成亲办喜事。先互相多了解，等她出院以后，慢慢相处。水到渠成最好。总好过现在，纯粹帮忙，还要承受一堆说不清的闲话。”
张万成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县城街道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反复掂量。
他不怕自己受委屈，他最怕连累老太太，晚节受损，受人非议。可如今现状摆在眼前，继续这样天天来陪护，闲话只会越传越凶。
沉默很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抬起头，小声说，“说实话，这几天相处，我觉得她是个实在好人。我年纪也大了，也盼望身边有个说话的人，如果她自己愿意，不觉得委屈，我没意见。往后我真心待她，互相扶持过日子。可万万不能逼迫她。若是她心里半点不情愿，这件事就此打住，我依旧可以默默过来搭把手，任凭外人怎么嚼舌根，我自己受着。”
招娣听完心里一喜：“你能这么想就好。这件事，主动权全部在老太太手上，绝不强迫。我们今天只是跟你通个气。”
铁牛妈点点头：“行。我们回去跟红英报个信。接下来我们不多嘴，等她身体慢慢养好，让你们多些机会慢慢相处，让她自己慢慢想通。”
事情说到这里，便不再多说。
招娣、铁牛妈不再久留，跟张万成道别，赶上班车返回村子。
坐在回乡的车上，铁牛妈脸上松快不少。
“张万成这边算是说通了，就差老太太跨过心里那道坎。”
招娣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田地，心里依旧悬着一块石头。
“男方这边点头只是第一步。最难的，还是老太太心里那道几十年的旧礼教门槛。什么时候她能放下脸面，这件事才算真正有着落。只怕在她想通之前，村里的流言，早已闹得沸沸扬扬。”
回到村里，二人第一时间去到鸡场，把和张万成谈话的结果，原原本本告诉了红英。
红英听完，安静站在鸡舍边上，听着小鸡叽叽的叫声，心绪复杂。
张万成愿意，可婆婆那边，依旧悬而未决。
招娣和铁牛妈走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窗外的日头斜斜照进来，落在雪白的被褥上，暖得人心头发软。
张万成从走廊轻轻推门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刚歇稳的老太太。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口说话，只是默默搬了椅子，坐在病床边不远的地方，安安静静陪着。
老太太侧躺着，眼角微微泛红。
方才两个村里人一番话，像一颗轻轻落下的石子，在她沉寂几十年的心湖里，漾开了层层涟漪。
她活了一辈子，恪守本分，守寡数十年，这辈子从未敢动过半分再嫁的念头。在她固有的认知里，女人从一而终，到老就该清清静静、孤守余生。
可今天被人戳破心事，被人直白说“找个伴、互相照应”，她羞愧、局促，却偏偏半点不反感。
病房里静了许久。
老太太没说话，张万成也不催。
他太懂她的拘谨，懂她一辈子要强、爱脸面、守规矩，比谁都温柔耐心。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才轻轻转过身子，目光落在张万成身上。
这几日朝夕相处，她其实早已看熟了这个人。
张万成话不多，手脚勤快，心细得不像话。
每天早早过来，带温热的粥、新鲜的青菜，水温刚好才递到她手里；输液的时候，他盯着点滴速度，生怕快了伤身、慢了回血；她稍微翻身、咳嗽一声，他立马起身查看。
他从不逾矩，从不乱说一句闲话，待人永远温和谦卑。
老太太低声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刚才……她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张万成抬眼，眼神坦荡，没有半点轻薄，只有体谅。
“听见了。”
老太太指尖轻轻攥着被角，耳根微微发烫：“你……别往心里去。她们就是爱操心，乱打趣的。”
张万成缓缓点头，语气温柔得很：“我不怪她们。”
他顿了顿，看着她苍白虚弱的脸，慢慢吐出心里话：“我知道你一辈子规矩，脸皮薄，心里迈不过那道坎，我原本只是看着红英太难、你们家太难，单纯过来搭把手。我从来没想过要攀什么缘分、图什么好处。”
老太太静静听着，心里稍稍安稳。
可下一秒，张万成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半生沧桑的诚恳：“但这段日子相处下来……我是真心觉得，你是个好人。一辈子苦，一辈子善良。”
这话朴实无华，没有花哨字句，却直直戳进老太太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活了大半辈子，吃苦受累、养家熬日子，人人只看见她坚韧能干，没人心疼她苦不苦、累不累、冷不冷清。
唯独这个同样苦命的男人，看懂了她的孤单。
老太太眼眶瞬间又热了，连忙别过脸，不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
张万成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继续慢慢说：“我现在孤身一人，老了老了，在县城租一间小屋，冷冷清清，以前觉得一辈子就这样了，熬完就算。可这几天守着你，陪你说说话、看着你好好吃饭，我心里头……第一次觉得日子有点热气，我不敢高攀你，也不敢逼你，我只是跟你说句心里话——若是你往后不嫌弃我这孤老头子，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往后余生，我护着你、陪着你，你病了我伺候，你老了我守着。我这辈子没本事大富大贵，但绝对不让你受气、不让你孤单、不让你再苦。”
简简单单几句承诺，重得压人心，老太太心里热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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