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水再也顾不上赌气、猛地快步冲上前,追到大门口,伸手直接拦住两人的去路。
脸上的暴怒和倔强彻底消失,只剩慌张和哀求,语气急得发颤:
“村长!秋水哥!别走!别走啊!”
“咱们再商量商量!再好好谈谈!我不是不讲理!我是真的难!咱们再商量!”
他拦在两人身前,姿态放得极低,满脸慌乱,再也没有刚才分毫的强硬。
张洪昌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语气淡漠,不带一丝情绪。
“没什么好商量的。”
“德发住在你家,跟我们半点关系都没有。”
“住一天也好,住一年也好,住一辈子也罢,都是你自己的事,我们从来没义务管、没义务调解。”
“从头到尾,是你三番五次托人找我们,求着我们出面调解,求着帮你摆平这事。”
“不是我们没事闲的,非要管你家的烂摊子。”
“是你求着我们来的。”
“既然你不肯接受调解条件,那就算了。往后这事,我们再也不管,你自己看着办。”
字字冰冷,句句实在,没有半点情面可讲。
乡村调解,从来都是如此。
是难事、是烂事、是缠人的事,没人愿意主动揽在身上。
若不是德水一次次上门求人、一次次恳请帮忙,谁愿意天天来回奔波,磨嘴皮子、受夹板气、两头不讨好?
德水被这几句话怼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慌又愧,满心窘迫。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喉咙发紧,心里又慌又悔。
是啊。
从头到尾,都是他求人。
是他扛不住德发长期住家的压力,是他怕拖垮自家日子,是他主动找村长、找秋水,跪求调解、跪求了结。
人家本可以袖手旁观、置之不理,是看在乡里乡亲的情分上,才一次次奔波周旋。
如今他不肯让步,人家自然没必要再热脸贴冷屁股。
秋水看着他慌乱窘迫的模样,语气也冷了几分,开口补充道:
“德水,做人凭良心、凭情理。”
“德发是为帮你盖新房出的意外,不是他自己闲的出事。”
“他好好一个健全人,能扛能挑、能养家糊口、能下地干活,如今瘫在床上,余生能不能站起来都是未知数。”
“他一辈子的活路、一辈子的体力、一辈子的奔头,都毁在帮你干活这一回上。”
“红英没有漫天要价,没有狮子大开口,六百块加种地,已经是最低、最公道、最通情达理的条件。”
“你能接受,就痛快应下,两家从此翻篇,各自安好。”
“你不能接受,那就老老实实养着德发,直到他痊愈为止,没人能替你扛,没人能帮你躲。”
一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有理有据,堵得德水彻底无话可说。
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手脚冰凉,心里乱成一团麻。
进退两难,左右都是绝境。
答应种地,往后年年岁岁被捆死,自家日子彻底没奔头;
不答应,德发长期住家养伤,耗人耗力耗钱,早晚拖垮全家。
两头都是难,两头都是坑。
秀莲也慌忙从院里小跑出来,眼眶通红,满脸惶恐,拉着德水的胳膊,低声劝:“他爹,你好好跟村长、秋水哥说说,好好商量,别硬扛了……”
她心里怕得不行,真怕两人彻底甩手不管,那这个家就真的彻底完了。
德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慌乱,放低了所有姿态,语气带着浓浓的哀求,低声恳求:
“村长,秋水哥,我知道我刚才语气冲了,我不该赌气,我不该硬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们再进院坐会儿,再听我说说我的难处,行不行?我真的不是故意不讲理,我是真的撑不住了,我太难了……”
他姿态放得极低,满脸憔悴疲惫,眼底全是走投无路的绝望。
张洪昌和秋水对视一眼,沉默片刻。
终究是乡里乡亲,看着他熬得快要垮掉的模样,两人心里也不是全然无情。
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转身,再次迈步,跟着他重新走回院里。
再次落座,院里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德水搬来两张矮凳,恭恭敬敬请两人坐下,又慌忙给两人倒了两碗凉白开,双手递上,动作局促又卑微。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对面的柴火堆上缓缓坐下,低着头,脊背佝偻,肩膀垮着,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风吹过破败的院子,卷起细碎尘土,静静落在每个人身上。
沉默良久,德水才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低沉,缓缓道出自己压在心底、从未对外人细说过的万般难处。
“村长,秋水哥,你们是心里清楚,我从来不是那种不讲良心、不负责任、抠门刻薄的人。”
“村里谁家盖房、谁家秋收、谁家有事喊我帮忙,我从来随叫随到,出力出钱,半点不含糊,从来没跟人计较过一分一厘。”
“这次德发出事,我心里比谁都难受、比谁都愧疚。”
“那天看着他从房梁上摔下来,直挺挺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我脑子当场就空了,吓得浑身发抖。我第一时间送他去医院、掏钱看病、守着他输液,我从来没想过推卸责任。”
“我知道他惨,知道他委屈,知道他这辈子都被这场意外毁了。我心里有愧,我夜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他摔下来的样子,满心都是自责。”
说到这里,德水的声音微微哽咽,眼底泛起湿意。
这份愧疚,是真的。
对堂兄弟的亏欠,是实打实刻在心里的。
可愧疚归愧疚,日子归日子,如果答应了,很快就会垮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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