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之后，金花和长勇就维持着一种格外别扭的相处模式。
同在一个院子干活，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却彻底形同陌路。
碰见了，最多淡淡点个头，算是打过招呼，再多一句都没有。
金花踏实干活，不问闲事，不扯旧账；张长勇闷头出力，沉默寡言，谁也不主动搭话。
这一幕，被鸡场干活的妇女们看得清清楚楚。
铁牛妈私下跟人嘀咕：“你们看长勇跟金花，以前夫妻一场，现在在一个院里干活，连句话都不敢说。”
“出了那种丢人事，还咋说话？哪还有脸面往来。再说离婚证都办了，还有什么关系？”
“要说可怜还是长勇可怜，媳妇就在跟前，看得见摸不着，心里多煎熬。”
旁人听得连连点头附和。
这些话没人敢当着张长勇的面说，可他心里门儿清。
村里人怎么看他、怎么笑话他、怎么议论他，他全都知道。
旁人的眼光、闲话，他早就不在乎了。
他唯一难受的是，金花回来了，人就在眼前，可彻底跟他生分了，半点余地都不留。
他无数次想主动开口，想问她这几个月在外头吃了多少苦、受多少罪、过得好不好。
可话到嘴边，次次都咽回去。
他不敢问，离婚了也没资格问。
怕一问，就扯出那些不堪的旧事，怕一问，连最后这点平静都打破了。
他只能跟招娣一样，硬生生憋着，熬一天算一天。
……
村里这些纷纷扰扰，红英倒是半点不掺和。
她是从铁牛妈嘴里，听说金花回村的消息的。
那天傍晚，红英挺着大肚子，特意去村口小卖部给德发送晚饭。
德发整日守着小卖部，没人的时候就闲得搓手，看见红英挺着大肚子进来，赶紧迎上去，一脸紧张。
“你咋跑来了？肚子这么大，走路多费劲，在家躺着多好。”
“给你送点热乎饭。”
红英从贴身棉袄怀里掏出保温饭盒，揣得热乎乎的，递到他手里。
德发打开一看，一碗细面条，上头卧着一个圆滚滚的荷包蛋，热气腾腾的。他立马乐了，端起碗呼噜呼噜吃得格外香。
店里冷清得很，傍晚这个时辰，没人来买东西。
红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柜台边，慢慢搓着手歇口气。
没坐一会儿，门帘哗啦一掀，铁牛妈裹着厚棉袄、包着头巾，圆滚滚地钻了进来。
一看见红英，她眼睛立马亮了，凑上来就想唠八卦。
“哎哟，红英也在这儿，正好正好，我跟你说个新鲜事！”
红英抬眼看她：“啥事儿？”
铁牛妈刻意压低声音，一脸看热闹的兴奋：“金花回来了！”
红英微微一愣：“回自己娘家了？”
“不是！回村养殖场了！”铁牛妈摆手，说得有鼻子有眼，“听说被张洪涛特意请回来当技术员的，今天下午刚到，招娣亲手给安排的住处，直接住鸡场院里了！”
红英听完，神色平平，没接话。
铁牛妈见她不好奇，更起劲了，又往前凑了凑：“你说这事邪门不？她跟洪昌那档子烂事刚消停几天，这就回村了，还天天跟招娣面对面干活，这不是故意折磨人吗？”
红英依旧淡淡坐着，没搭腔。
铁牛妈有点扫兴：“红英，你咋一点不好奇？换旁人早就议论疯了！”
红英轻轻摇了摇头：“人家有技术，老板请回来干活，正经上班，有啥好说的。”
铁牛妈撇撇嘴：“她真是心大！换我，我可受不了，跟自己男人有牵扯的女人天天在眼皮子底下晃，膈应死了！”
红英只是笑了笑，不接她的话茬。
铁牛妈唠了半天，见她始终不上套，觉得没趣，嘟囔两句就走了。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红英看着晃动的门帘，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金花回来了。
她脑子里忍不住闪过当初那个雨夜，那些藏在暗处的事、满天飞的闲话、那段让她抬不起头的日子。
明明才过去几个月，却漫长得像隔了一辈子。
正想着，肚子里的孩子忽然狠狠踢了她一下。
红英低低“哎哟”一声。
正在吃面的德发立马放下碗，紧张得不行：“咋了咋了？不舒服？”
“没事，孩子踢我呢。”
德发立马伸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大肚子上，隔着厚厚的棉袄，啥也摸不真切，却依旧认认真真、小心翼翼地摸了半天，笑得憨厚。
“这小家伙，劲儿真大，肯定是个小子！”
红英被他逗笑：“你就笃定是小子？”
“那可不，准没错！”德发嘿嘿笑着，又低头大口吃面。
看着他踏实憨厚的样子，红英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金花回来也好、招娣难受也罢、村里闲话再多也罢，那都是别人家的事。
跟她没关系。
她以前受尽白眼、被人指点、遭人非议，最难熬的日子都熬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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