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昏黄的光落在秋水脸上，明暗交错。他没有半点激动急躁，反倒像是堵死了所有弯路，终于寻到唯一出口的沉稳。
“咱们拼不过张长勇，不是咱们偷懒，不是货品不如人家，更不是待人不够周到。”
他顿了一下，一句话戳破最核心的难处：“是咱们身上拴着集体这条绳，手脚全被捆死了。”
一句话落，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油灯灯芯轻轻噼啪作响。
秋水把账本轻轻搁在柜台上，指尖敲了敲泛黄的封皮，慢慢掰开揉碎了跟几人讲清楚。
“你们好好琢磨琢磨，咱们这间小卖部，说到底是大队的集体产业，不是咱们自己的生意。难处全卡在这儿。
第一，进货说了不算。只能从公家供销社拿货，批发价定得死死的，半分都压不下来。张长勇能跑外地找私人批发商，托熟人拿低价货，咱们不行，有规矩卡着。
第二，定价做不了主。盐一毛、白糖五毛、酱油一毛五，全是上面定死的价，少一分都违规。想给乡亲们让利都做不到。张长勇自在得很，想卖八分就八分，就算赔点钱抢客源，也没人管束。
第三，盈亏跟咱们切身利益不挂钩。赚得多，大头全上交大队，咱们只能拿点辛苦工钱；要是亏了，责任全算在咱们头上，还要被村里人指责看管不好集体财物。张长勇是自己做生意，赚了全落自己腰包，亏了自己扛，自然拼尽全力抢生意。咱们是给集体看摊子，心里那股冲劲根本提不上来。
第四，做事处处受限。想多囤点紧俏货，得提前打报告；想微调一下售卖策略，得找干部层层审批；平日里给客人搭点小零碎，都要被旁人说闲话。张长勇无拘无束，想怎么经营就怎么经营。咱们捆着手脚，人家放开膀子往前冲，这生意怎么比？”
每一句话，都戳中几人心里藏了许久的憋屈。
红英听得心口发堵，眼眶微微发热。
她之前只觉得心里憋屈难受，却始终说不清根源在哪。秋水这番话一讲，她瞬间通透了。
他们输的不是人品、勤快和本事，是身份，是绑在身上的集体规矩。
德发攥紧了拳头，语气急躁：“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把咱们挤垮，一点法子都没有？”
秋水抬眼，目光扫过面前三人，沉稳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想把铺子保住，只有一条出路——把这间集体小卖部，变成咱们能自主说了算的铺子。”
三人听完，全都愣住了。
“秋水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红双声音微微发颤，心里隐约猜到了几分，又不敢确定。
秋水深吸一口气，把藏在心底、反复掂量无数次的想法全盘托出：“我的主意是，咱们跟大队申请，把这间小卖部承包下来。”
“承包？”德发一脸茫然，“往年从来都是集体统一经营，赚的钱全归大队，从没听说把铺子承包给私人的说法。”
“以前没有，不代表现在行不通。”秋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底气，“外头到处都在推行新政策，包产到户早就放开了，田地都能分到个人手里耕种，产量反倒比往年高不少。田地能承包，一间小卖部凭什么不行？”
他把心里盘算好的方案说得明明白白，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
“咱们跟大队把条件摆清楚：第一，小卖部的产权依旧归大队，房子、货架、柜台这些集体财物分毫不动。
第二，我们每年固定给大队上交一笔收益，就按照往年集体经营时，大队每年到手的纯利润算，一分不少，保证大队不吃亏。
第三，除去上交大队的钱，剩下多赚的全归我们；万一经营亏了，所有损失我们自己承担，绝不拖累大队。
第四，往后进货渠道、货品定价、卖什么货全由我们自己拿主意，大队不插手、不设卡，只要我们不做坑人、违法的勾当，就让我们放开手脚做事。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跟张长勇站在同一处起跑线。他能压价，我们也能；他能四处找低价货源，我们也能；他肯熬肯拼，我们照样能扛。
要是不走出这一步，咱们永远束手束脚，早晚被张长勇彻底挤垮。”
红英听完，心头猛地一跳。
承包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连日来堵在她心头的迷茫和惶恐。
这条路风险不小，一旦亏空，一家子都要背上外债，可随之而来的机会，也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若是做成了，他们一家人才能真正站稳脚跟，踏踏实实过日子。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孩子，抬眼望向秋水沉静笃定的模样，看清他眼底把一切利弊都算计透彻的底气，轻声却无比坚定地开口：“我同意。
只要能把铺子撑下去，给一家人挣条活路，承包就承包。大不了往后多受累、多吃苦，总好过被人死死压着抬不起头。”
红双紧跟着连连点头：“我也愿意！只要能放开手脚做生意，再苦再累我都不怕！”
德发一拍大腿，猛地从门槛上站起身，干劲十足：“干！秋水哥怎么安排，咱们就怎么干！从前给集体看摊，干着都提不起劲，要是给自己干活，拼尽全力也值得！”
四个人的想法，当下达成一致。
秋水望着眼前三个全然信任自己的同伴，心里紧绷多日的弦总算松了一小截。他清楚，踏出承包这一步，便再也没有回头路，可他更明白，不往前走，他们连活下去的路子都没有。
“好。”
秋水重重点头，声音沉稳有力：“明天天一亮，咱们就去找村长张洪昌，把这事好好商量。”
登门找村长，掰开揉碎讲道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浅淡的鱼肚白。
秋水、德发、红英三人结伴往大队部走，红双留在店里看摊，仔仔细细把货架擦得干干净净，价签一一摆放整齐，安安静静守着铺子，默默等候决定一家人命运的消息。
大队部院子安安静静，一圈土围墙围着几间老旧瓦房，门口挂着块掉漆的木牌，写着红旗生产大队大队部。
村长张洪昌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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