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往常一样做饭、喂鸡、照看小宝，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可心里却像堵着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怎么也放不下来。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那个半夜里出现的布包，那两包刺眼的红糖，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
第二天一早，红英照旧去倒炉灰。打开院门时，她特意往门槛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
她暗暗松了口气。
可心里，又莫名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接下来的好几天，门口都安安静静的，再也没出现过任何东西。那个人像是只来过一次，之后便彻底消失了。
红英私下里劝自己，也许是村里哪个心善的人，知道她怀了孩子，悄悄送点东西补身子，做好事不愿留名，怕被人说闲话。
可她又忍不住一遍遍琢磨——为什么偏偏是她家？为什么偏偏是红糖？为什么要留那样一张叫人心里发慌的纸条？
她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
那两包红糖，她一直没敢动，安安静静藏在柜子深处，连婆婆和红双都没告诉。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她会悄悄爬起来，把布包拿出来看一眼，再摸一摸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一遍遍猜想着，放东西的到底是谁。
想着想着，就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夜晚。黑影、重击、浑身的疼，还有那些抬不起头的日子，一齐涌进脑子里。
她的手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赶紧把东西塞回原处，躺回炕上，闭紧眼睛，一遍遍告诉自己，别想了，都过去了。
她甚至暗暗打定主意，等天亮，就把红糖扔得远远的，再也不看见。
可真到了天亮，她又犹豫了。
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地照进来，落在炕沿上。红英轻轻摸着小腹，里面的小生命似乎轻轻动了一下。那是德发的孩子，是她的孩子，是这个家明明白白的盼头。
过去的事，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吧。
她闭上眼，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
可那两包红糖，就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扎在她心头最软、也最疼的地方。
她越忍，那刺扎得越深。
直到这天夜里，小宝半夜哭醒，红英起身哄孩子，伸手往枕头下一摸，又摸到了那张硬邦邦的纸条。
一瞬间，所有的恐惧、恶心、不安，全都涌了上来。
她再也忍不下去了。
红英是真的半刻也不想再看见那两包红糖。
只要一想到那东西可能是那天晚上的人送来的，她心里就一阵一阵地犯恶心，像吞了只苍蝇似的，堵得慌，翻江倒海，连带着胃里都跟着抽痛。那不是好心，那是膈应，是羞辱，是扎在她心上的一根毒刺。
她不要，也不稀罕，更不会碰。
只要留着那东西一天，她就一天睡不安稳。
躺在床上，黑暗里，她睁着眼，把村里沾点边的男人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村东头的老栓，个子高，嗓门大，走路脚步声重，可那人平时见了女人都躲着走，胆子小得很，绝做不出这种事。
村西头的二柱，年轻力壮，爱说爱笑，可家里媳妇管得严，成天围着自家地头转，从来不多管别家的闲事。
还有大队里看仓库的老李，年纪大，走路慢，说话慢吞吞，那天晚上的人影步子却很稳，很轻，根本对不上。
她甚至想到了平日里很少打交道的外村来的货郎、木匠、收粮的贩子，可一个个比对下来，全都模棱两可，没有一个能真正对上心里那个模糊的黑影。
越想越乱，越想越怕，后脊梁一阵阵发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不敢再想，也不敢再留。
必须扔了。
扔得干干净净，眼不见为净。
等婆婆和小宝彻底睡熟，屋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红英才轻手轻脚地爬下炕。
她没点灯，怕光亮引来注意，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摸索着走到柜子跟前，蹲下身，伸手往最深处摸去。
指尖一碰到那个布包，她就像摸到了烧红的炭一样，猛地缩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她咬咬牙，一把将布包拽了出来，紧紧攥在手里。布包不大，却沉得吓人，压得她手心发疼。
她悄悄走到灶房，端起墙角那只喂猪用的旧泔水盆，装作夜里起来喂猪的样子，轻轻拉开院门的插销。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红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僵在原地不敢动，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
屋里没有声音，婆婆和小宝都睡得很沉。
她稍稍松了口气，端着盆，低着头，快步走到猪圈边上。
猪圈就在院外西南角，用土坯垒起来，夜里黑乎乎一片，只能听见猪在里面拱食、哼唧的声音。
红英站在圈边，往四周飞快扫了一眼。
夜色沉沉，树影婆娑，整个村子都睡熟了，连狗都不叫了，四下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就是现在。
她咬着牙，飞快解开布包上的布条，连带着红纸、红绳，一股脑把两包红糖全都扔进了猪圈里。
红糖一落地，散出淡淡的甜香。
圈里的猪立刻嗅到了味道，呼啦啦一下子跑过来，鼻子拱着，嘴巴嚼着，几口就把那两包让红英日夜不安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碎纸渣都没剩下。
红英站在圈边，一动不动，看着猪把那东西彻底吞进肚子里，心里那股紧绷了好几天的劲儿，才稍稍松了一丝。
没了。
真的没了。
扔了，毁了，吃了，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眼前，再也不会提醒她那些不想回忆的事。
她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感觉浑身都轻了不少。
拍了拍手上沾到的尘土和草屑，她端起空泔水盆，转身准备回屋。
就在她脚步刚动、身子刚转过去的一瞬间——
一道黑影，忽然从院墙根的阴影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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