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张秋水在井台挑水，迎面撞上张三。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脸窘迫，眉宇间藏着难以掩饰的恼怒。
“你也听见那些闲话了？”张三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烦躁。
张秋水沉默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
“平白无故被人拿来编排，真是晦气！”张三往地上啐了一口，满心憋屈。
张秋水没接话，打满两桶水，扛起扁担转身就走，扁担压在肩头，发出吱呀的声响，仿佛也在替他烦闷。
张洪昌的处境更是难堪。刚一踏进家门，媳妇招娣就快步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
“疼疼疼！你先松手！”张洪昌疼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
“还敢装糊涂？全村都传你是小宝的亲爹，这事你给我说清楚！”招娣手上丝毫没有松劲，眼神凌厉。
“简直是胡说八道！”张洪昌涨红了脸，脖颈上青筋暴起，又急又气，“我张洪昌行事光明磊落，从没做过半点亏心事！”
他高高举起右手，对着门外指天发誓，言辞恳切。招娣见他态度坦荡，这才松开手，冷哼一声警告了几句。张洪昌捂着通红的耳朵，缩着脖子，半句反驳都不敢有，满心都是被无端污蔑的恼火。
红英自然也知晓这一切。她每日早起忙活三餐，洗衣喂娃，从天亮忙到入夜，累得沾到土炕就能沉沉睡去，本想装作不闻不问。可走在村里的土路上时，背后密密麻麻的目光，像无数细针，扎得她后背又麻又疼。
她从不抬头对视，只是低着头，加快脚步匆匆走过。怀里的小宝懵懂天真，咯咯的笑声清脆响亮，对周遭的恶意全然不知。
这天，红英抱着小宝去村口小卖部买盐。刚走到门口，屋内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清晰地飘了出来。那些揣测、调侃、恶意的玩笑，一字一句钻进她耳朵里。
红英站在门外，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周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冲上头顶。她十指紧紧攥起，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深吸一口气，咬了咬下唇，她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的说笑戛然而止。几个妇人见到红英，眼神躲闪，手足无措，场面一时无比尴尬。
红英面无表情，走到柜台前，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点情绪：“称一斤盐。”
老板麻利地装好盐递过来。红英付了钱，抱着小宝转身就走，自始至终没有看旁人一眼。
踏出小卖部的瞬间，怀里的小宝扭动着身子，软软地蹭了蹭她的脖颈。红英低头看着孩子纯净无邪的眼睛，积攒多日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眼眶一热，泪水险些滑落。
她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她告诉自己，不能哭。一旦示弱，就真的输给了这些闲言碎语。
一步一步，她走得沉稳坚定。身后细碎的议论声再次响起，她没有回头，任由那些闲话被风吹散在身后。
回到家中，婆婆正在院子里撒玉米粒喂鸡。老人家一眼就看出儿媳脸色发白，神色憔悴，当即放下手里的瓢快步迎上来。
“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了？”
红英轻轻摇头，声音绵软无力：“没事，妈。”
婆婆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心里已然明白大半，又是一声轻叹。她伸手接过小宝，轻柔地拍着孩子的后背，驱散红英周身的压抑。
“红英，你听妈一句实在话。”老人的目光温和却坚定，“这孩子是你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是德发一把屎一把尿疼大的。他就是咱们老张家的根，是德发的亲儿子。外人说破天，也改不了这个事实。别人的嘴，咱们管不住，守住自己的日子就够了。”
一番话，像一股暖流淌进红英冰冷的心底。她望着通情达理的婆婆，眼眶再也撑不住，泪珠在里面不停打转。
“妈……”
“啥也别多想了。”婆婆笑着逗弄怀里的小宝，驱散屋里沉闷的气氛，“饭早就做好了，热乎着呢，进屋歇歇吧。”
红英走进屋内，坐在炕沿上。窗外传来小宝清脆的笑声，伴着婆婆温柔的哄逗声，还有风吹树叶的沙沙轻响。纷乱躁动的心，一点点归于平静。
是啊，孩子是她的骨肉，是德发心尖上的宝贝，是谁的孩子，轮不到外人指指点点。
可村里的人依旧不肯罢休，每日见到小宝便反复打量，见到村里的男人便暗自比对。查不出结果，就始终揪着这件事不放。
日子一天天向前过。不久后，村里打井队的活计全部收尾，工期不到一个月。收工当晚，王队长把红英和招娣叫到跟前，掏出两沓零钱，分别递到两人手中。
“这是你们的工钱，点点数。这段日子辛苦你们了，饭菜做得实在可口。”
红英接过钱，指尖微微发颤。一沓大大小小的纸币叠在一起，厚厚实实的。她没有当场清点，小心翼翼揣进衣兜。
王队长寒暄几句后便转身离开，工人们收拾行囊，明日一早就会启程赶往下一个村子。
红英站在原地，手掌紧紧按着兜里的工钱，心脏砰砰直跳。招娣看着她局促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借着天边淡淡的月光，红英把钱掏出来仔细清点，一块、两块、五块……数到最后，整整三十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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