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温温软软,不晒人,风扫过院子,带着初夏的软意。
红英抱着熟睡的小宝坐在石榴树下,安安静静晒太阳。
墙根的鸡低头刨土,簌簌扬起细尘,半点惊扰不到怀里的孩子。小家伙小脸粉嘟嘟的,呼吸匀匀的,睡得格外沉。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红英抬头,见是花婶,连忙要起身。
“别动别动,坐着歇你的。”花婶快步上前按住她,自己拉过旁边的小板凳坐下,目光直直落在孩子脸上,看了好半晌。
“这孩子真是长得出挑,又白又壮,看着就省心。”
红英浅浅笑了笑:“托大家的福。”
花婶点点头,望着院中的石榴树,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真心的宽慰:“这阵子我一直惦记你,当初你难成那样,哭着求出路,我总怕你嫁过来受委屈。如今看德发两口子对你好,婆婆也疼你,我这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
“婶子,真的多亏了你。”红英声音轻轻的。
“是你自己命好,遇上德发这实心人。”花婶叹了口气,语气沉了点,“换做村里别的男人,谁能容下你,更别说白白养一个不是自己的娃。”
这话落下来,院里瞬间安静了。
红英抿着嘴,没敢接话。
花婶犹豫半天,左右扫了一眼,确定院里没旁人,才压低了声音,问出了憋了许久的话:
“红英,婶子不问闲话,就问你一句实在的。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一句话,像块冷石头,狠狠砸进红英心里。
她猛地一僵,心口瞬间堵得发闷。
抬眼看向花婶,对方眼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嘲讽,就是纯粹的长辈操心,单纯想弄明白这桩压在全村人心里的怪事。
红英唇瓣动了动,沉默了好久,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婶子,我不能说。”
花婶愣了:“是不能说,还是……你自己也不知道?”
红英垂着眼,一声不吭。
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她是真的不知道。
那晚的记忆乱成一团,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模糊、破碎,抓不住半点清晰的影子。
花婶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已然有数,不再追问,只重重叹了口气站起身:“行,婶子不问了。你好好过日子就行,真遇着难处,随时来找我。”
院门再次轻轻合上,院子里又只剩风吹树叶的轻响。
红英抱着孩子,坐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不能说,还是不知道?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答案。
这天夜里,张德发回来得格外晚。
饭菜被红英热了一遍又一遍,早就失了温度。小宝夜里不安稳,醒了哭、哭了睡,反反复复折腾,始终等不到男人进门。
夜色越来越深,院里静得让人心慌。
红英实在坐不住,刚摸过外衣要出门找人,就听见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张德发踉踉跄跄走进来,浑身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脚步虚浮,整个人都透着疲惫颓丧。
“你怎么喝成这样?”红英赶紧上前。
张德发摆了摆手,没说话,径直走到炕边,弯腰静静看着熟睡的小宝。
孩子小嘴一嘬一嘬,睡得香甜,半点不知大人心里的糟心事。
他看了许久,才重重坐在炕沿上,粗重的呼吸混着酒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红英端来一碗凉水递过去。
他接过喝了两口,随手放下,眼神直直的,空洞又落寞。
“红英。”他嗓子哑得厉害。
“我在。”
“我今晚跟村里几个人喝酒了。”张德发低着头,盯着自己满是厚茧的手,“他们说话,太难听了。”
红英的心瞬间揪紧,浑身都跟着发紧,手心一片冰凉。
“他们说啥了?”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孩子细碎的呼吸声。
张德发迟迟不敢开口,像是那些话脏得不值一提,却又字字扎心,躲都躲不开。
良久,他才一字一顿,闷声闷气地吐出来:
“他们笑我是便宜爹,戴绿帽子,是个傻子,白白替别人养孩子。”
每一个字,都像巴掌,狠狠扇在红英心上。
“我没搭腔,假装没听见。”张德发的声音更哑了,带着压抑的委屈,“可他们越说越过分,扯着嗓子说,这娃是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说你作风不正,在村里不干净……后面的话,我实在说不出口。”
红英浑身发冷,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最怕的流言、最怕的非议,终究还是被张德发完完整整听了去。
张德发忽然抬起头,眼眶泛红,直直盯着她,眼神执拗又认真:
“红英,我就问你一句。当初你跟我说的所有事,都是真的,对不对?”
红英瞬间红了眼,泪水唰地涌了上来,用力点头:“是真的!一句假话都没有,我从来没骗过你!”
她最怕的,就是张德发听完闲话,心里生疑,从此对她隔阂、对孩子冷淡。
张德发定定看了她很久,看够了她眼里的委屈和慌张,最后轻轻吐出一口气,重重点头。
“那就行。”
红英一下子懵了,怔怔看着他。
“我说,那就行。”张德发声音不高,却格外坚定,没有怨怼,没有猜忌,只有一股死心眼的信任,“我信你。你说的话,我全都信。”
短短几个字,瞬间击溃了红英所有的隐忍。
嫁过来之后的忐忑、被人指指点点的委屈、藏在心底的惶恐,一下子全都绷不住了。
她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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