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拐过街角的时候，安知鱼还在回味怀里那半块胡饼的香气。
她靠着车厢壁眯着眼，右手在油纸包外头轻轻按着，觉得今天这趟出门真是舒坦。
赵清漪还是老样子，话多嗓门大，笑起来嘎嘎的像只鸭子，但跟她待在一起的半天工夫，安知鱼觉得自己好像又变回了从前那个蹲在灶房后头啃胡饼的小姑娘。
不用端着王妃的架子，不用想着什么规矩仪态。
她正美滋滋地想着下回带赵清漪去校场看骑马，马车猛地顿住了。
车厢朝前狠狠一倾，安知鱼整个人从座位上滑出去，右手赶紧撑住车壁才没撞到头。
怀里那半块胡饼滚出来掉在地板上，她低头看着油纸包散开了胡饼碎了一地，心疼得嘶了一声。
外头传来马匹受惊的嘶鸣和车夫惊慌的吆喝，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声响和一片嘈杂的人声。
安知鱼掀开车帘探出头去，就看见自己这辆马车的车轮跟另一辆马车的车辕卡在了一处，两匹马挤在巷口窄道里互不相让，对面那辆车的车夫正抡着鞭子朝她的车夫吼。
对面那辆马车比她的宽了半尺，车身上漆着朱红描金的纹样，车帘是宝蓝色的锦缎，帘角缀着一排玲珑的金穗子。
安知鱼认得那个纹样。
将军府的，镇北将军沈家。
正想着，对面马车的车帘被一只手从里头撩开了。
那人探出半个身子来，是个穿石榴红裙的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肤白如雪，眉目艳丽，头上簪了满当当的珠翠，日光底下亮得晃眼。
她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往这边瞥了一眼，目光扫过安知鱼的车帘，嘴角一撇，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不屑。
谁家的马车这么不长眼，挡了本小姐的道？
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像一把小刀在瓷盘上刮过去。
安知鱼缩回自己的车厢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又探出头来。
对方是将军府的小姐，她一个翊王妃，按理说该客气些把这桩小事化了。
这位姑娘，安知鱼开口，声音还算和气，巷口窄，两辆车挤着了，让车夫各自倒两步就能错开了。
对面那姑娘把目光重新投过来，从安知鱼的面容看到她发间那支素银簪子，又看到她身上那件普普通通的藕荷色短衫，目光最后落在她左手腕的布条上，嘴角那撇又深了三分。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指挥本小姐？她抬着下巴，知道我是谁吗？镇北将军府沈家二小姐，沈玉棠。你这副落魄样儿，哪家的丫鬟婆子也敢坐马车出门了？
安知鱼抿了抿嘴。
她今日出门穿得素净，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衣裳也是旧的那件短打，确实不像王妃的排场。
但她不是来跟人比排场的，她的左手腕还在疼，怀里那半块胡饼碎了满地，她只想赶紧回府换药。
沈姑娘，安知鱼的声音还是平的，巷子就这么窄，你退一步我也退一步，大家都方便。何必为了这点小事动气？
沈玉棠的眉毛一扬，从车辕上跳下来。
她两步走到安知鱼的马车前，仰着下巴把她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
等等。沈玉棠眯了眯眼，你是……安家的那个？就那个嫁了翊王殿下的？
安知鱼没有说话。
沈玉棠的脸色变了一变。
那变化很短暂，从惊讶到不悦再到恼怒，三四种情绪在她那张漂亮的脸上轮着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一种带着酸气的冷笑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安知鱼更近了，声音压低了却比方才更刺耳。
原来是你。我当是谁呢，胆小如鼠的安家三姑娘，攀了高枝就抖起来了。你配得上翊王殿下么？他是什么人物，你是什么东西？怕是连马都不会骑、刀都拿不稳，嫁过去也就是个摆设。
安知鱼的右手攥紧了袖口。
”你以为你是真王妃？殿下心里有别人你不知道吧？他的事儿满京城谁不知道，也就你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捡了宝……”
沈姑娘。安知鱼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跟方才那种和气完全不一样了，你说够了没有？
沈玉棠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这个传闻中胆小如鼠的安家三姑娘会打断她。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嚣张的气焰，冷笑一声，抬手猛地朝安知鱼脸上扇过来。
啪。
安知鱼没躲开。
她右手本来攥着袖口，反应慢了半拍，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她左脸上，声音清脆利落地炸在巷口里。
她脑袋被打得偏过去，半边脸火辣辣地烧起来，嘴角有铁锈的味道渗出来。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对面车夫呆了，她的车夫也呆了，连旁边路过的行人都停了脚步。
安知鱼慢慢把头转回来。
她伸手用指背蹭了一下嘴角，蹭下来一抹淡淡的红色。
左手腕还在疼，布条裹着的地方被她方才那一瞬间的本能反应牵了一下，钻心地抽着。
沈玉棠打完那一巴掌之后也愣了一瞬，大概没料到自己真的动了手，但很快又梗着脖子抬着下巴：看什么看，打了你又怎样？本小姐打你你该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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