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深在曼谷不缺地方落脚,但这家藏在华人街深处的会馆,最合他意。
场子老旧,檀木椅、红绸帘,包厢里连灯都是灯笼样式的,人坐进去像回到半个世纪前。
妈妈桑知道他的规矩,见他来,不用多说,先上酒,再上“新娘”。
今晚陈景深穿了件暗红近黑的缎面唐装,领口绣着极细的云纹。
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指间端着半杯黄酒,手腕上盘着那条小银蛇。
面前的茶几上摆满美金,一叠一叠,极厚,像没人要的纸。
他眼皮微抬,扫过满室红影,像在选一盘菜。
门推开,妈妈桑领着一排姑娘进来。全都穿着中式嫁衣,红得灼眼,有秀禾、有龙凤褂、有对襟襦裙。
脸上妆容很淡,头发梳得简单,不许戴首饰,只许披着。
妈妈桑笑得殷勤:“陈先生,这一批都是新来的,年纪小,皮肤好。您慢慢看。”
陈景深没说话,只把酒杯转了转。
“我叫小莲,来自老挝。”“我叫阿宝,清迈人。”“我叫玉珍,缅甸来的。”女孩们一个个上前半步,半垂着头。他目光从她们身上滑过去,像看一排摆错位置的花瓶。
有人偷偷看他,又飞快低下头。
陈景深只觉满眼都是红布脂粉,没有一张脸能压住这颜色。
他脑子里全是岑霜。
是她被按在喜房里哭得发抖的样子,额前珍珠流苏叮当响。
是她跪在灵堂里,赤着脚,满脸泪痕,还偏要仰起头看他。
眉毛、眼尾、鼻尖、嘴角,连下巴上那颗极小的痣,都像被刻进他眼底。越是想,就越觉得眼前这些女孩不是人,是纸扎的新娘。
他忽然有些烦躁,抬手挥了挥:“换一批。”
妈妈桑赔着笑领人出去,又换了一批。
这一批更年轻,有几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
可陈景深看都懒得看,只歪在沙发里,拿指尖一下下点着小银蛇的头。
那蛇吐着信子,也跟着他扫过每个女孩,像在替主人挑选。
“你也想她了。”他低低开口,声音淹没在包厢里的老曲子里,“想她的皮,她的肉,还有她哭起来那股劲儿。这地方,没一个比得上。”
妈妈桑急得直搓手,那满桌美金就在眼前,像流水一样,稍不注意就从指缝跑了。
她压着嗓子训人:“外头还有没有姑娘?没进来的都给我叫来!别管是不是今天当值的!”
下面人跑出去,回来时面露难色,摇了摇头。
妈妈桑目光一扫,瞧见走廊拐角端着果盘的丫头。
那丫头瘦瘦的,脸被一顶旧花帽压着,穿得也素,正低头给人换热水。
“你!过来!”妈妈桑一把将她拽住。小丫头吓得直往后退,果盘差点翻了。
妈妈桑掐着她胳膊,压低声:“慌什么!进去凑个数,站一站就行。陈先生若问,就说自己是新来的。今晚伺候好了,以后不用端盘子。”
“我不行的,姐,我……”小丫头还想躲,被妈妈桑瞪了一眼,半推半搡地塞进换衣间。
再出来时,她已换上一套大红嫁衣,没有凤冠,只拿根红绳系了发。
衣服有些大,袖子盖过指尖,像偷穿了别人的命。
妈妈桑把她推到门边,低喝:“进去!”
她踉跄着走进包厢,低头站在最后一排。
陈景深斜靠着,腿翘着,小银蛇从手腕游到指尖。
他本没抬眼,只随口道:“就这些?”
妈妈桑忙说:“还有一个,刚来的,年纪小,还不懂事。”
陈景深的目光这才慢慢抬起来。
他看见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女孩。她全身红透,脸白得像从水里捞起来。
头垂得很低,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截细细的脖颈。
他眯了眯眼,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走近点。”他声音不高。
女孩抖了一下,没动。妈妈桑从后头推了一把,她才慢慢走到灯下。
陈景深偏了偏头,银蛇从他手腕滑到沙发扶手上,像感应到什么似的,朝她的方向昂起头。
她缓缓抬起脸。
一张素净到极点的脸,眉眼清秀,鼻梁细挺,嘴唇微张,像在忍着哭。
眼泪还没掉下来,只蓄在眼眶里,亮得惊人。
她和岑霜并不像,但这一刻,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惊惶、委屈、恐惧,像极了。
陈景深凝住,久久没说话。
妈妈桑在一旁连菩萨都念上了,满脸堆笑:“陈先生,这丫头是……”
“留下。”陈景深打断她。他仍盯着那女孩,像要从她脸上找回某个人的影子。
妈妈桑立刻领着一群姑娘退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包厢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和一条蛇。
陈景深端坐在沙发上,没让她坐,只让她站着。
她站在那里,袖口微微发抖,鼻尖都红了。
他喝了口酒,才慢慢开口:“叫什么。”
“小……小鱼。”
“多大了。”
“十八。”
“知道我为什么留下你吗。”
小鱼摇头,一滴泪随着动作掉下来。
陈景深放下酒杯,往沙发背上一靠,看着她。
那滴泪落进红嫁衣里,像血融在血里。
他笑了笑,唇角含珠微弯:“哭起来,倒挺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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